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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她大概率醒不来


明千语的目光落在林昭身上。
她蜷缩在雪地里,整个人缩成一团,把脸埋在膝盖之间,肩膀还在剧烈地颤抖,头发凌乱地散落着,沾着雪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她自己的。
明千语看了她几秒,猛地往前走了一步,一只手猛地攥住林昭的手腕,冷声质问:"我问你他在哪儿!"
明千语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格外刺耳,她盯着林昭的脸,那双红肿泪痕还没干的眼睛。
林昭被迫抬起头,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像是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一种什么都装不进去的茫然。
明千语看着她那个表情,攥着她的手指收紧了,指甲隔着衣料掐进她的皮肤里,声音开始发抖:"我问你话呢,他在哪儿?你说啊,他在哪儿?!"
林昭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一动不动。
明千许的呼吸越来越重,像被什么压住了胸腔。
她慢慢松开林昭,往后退了半步,目光从林昭脸上移开,缓缓扫过那些散落雪地的血迹,最后落在悬崖边缘那一片被雪覆盖的虚空上。
她看着那片虚空,看了很久,像是在自言自语问:"他是不是从这儿掉下去了?"
没有人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声音重了一些,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他是不是从这儿掉下去了?!"
林昭跪在原地,依旧没说话。
明千语猛地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林昭脸上,呼吸越来越急,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一团浓重的白雾:“林昭。”
林昭没有动。
"林昭。"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我问你,他是不是死了?!"
风声从崖底涌上来,林昭慢慢抬起头,看着明千语,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很轻,明千许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彻底变了。
她的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是你害死的。"
林昭没有辩解。
"是你害死的!"明千许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后的爆发,她伸出手,一把揪住了林昭的衣领,把她从雪地里提了起来:"如果不是你,他根本不会来这里!他根本不会死!都是你!都是你!"
林昭被她拽得踉跄,整个人半跪在雪地里,被她揪着衣领,仰着脸看着她,没有挣扎,只是那样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明千语看着她那个表情,那张平静没有任何波澜的脸,心里那股翻涌的东西终于彻底失控了。
她松开林昭的衣领,猛地从衣兜里拿出一把枪,举起来,枪口对准了林昭:"你陪他去死!"
明千预的声音在发抖,握枪的手也在发抖,可枪口对得很准。
林昭没有任何躲避,无力看着她:“我求你开枪……”
明千语的食指扣在了扳机上,子弹射出枪膛的瞬间,一道身影猛地从旁边冲过来,挡在了林昭面前。
子弹擦过周意礼的肩头,带着一声沉闷的撕裂声,深灰色的外套上立刻晕开一小片暗红色。
他的身体因为冲击力微微晃了一下,但没有退,依旧站在林昭面前,把她整个人挡在身后。
明千语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做出第二个动作,手腕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从侧面猛地扣住了。
顾景淮的动作很快,一把捏住她握枪的手,往旁边一拧,枪从她手里脱落,掉进雪地里,发出一声闷响。
"你疯了!"顾景淮的声音压得很低,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往雪地里压下去。
明千许被他按在雪地上,膝盖陷在冰凉的雪层里,脸侧贴着冰冷的地面,喘着气,用力挣扎,目光死死盯着周意礼身后那个被护住的身影:“放开我!她该死!她该死啊!”
顾景淮皱紧眉心,没动。
林昭跪坐在雪地里,垂着眼,听着她一遍遍的质问。
"林昭,你凭什么还活着?!"
"他那么喜欢你!"
"他为了你,宁愿自己死,也要让你活下来!你凭什么还活着!"
明千语的声音在雪地里回荡。
"五年前,是他把我从对家手里救出来的,他替我挡了一枪,差点死在我面前,我把他捡回来,给他治伤,给他一个地方住,我以为他会感谢我,可他没有,他心里一直都有你。"
明千语声音越说越抖:"他睡在我旁边的时候,梦里叫的都是你的名字,我每天晚上都会听到他在梦里叫林昭,林昭,林昭……"
明千语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后来我不再想让他叫你的名字了,我折磨他,羞辱他,让他蹲在我脚边给我穿鞋,让他做那些他这辈子都不愿意做的事,可他还是没有改变心意,还是那么喜欢你!"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现在他死了,为了你死了!"
雪落在她肩上,落在那把掉在雪地里的枪上,像是某种无声的覆盖。
林昭听着明千语控诉的话,眼睫轻轻眨了下,可却怎么都说不出来话。
周意礼站在她面前,肩头那道伤口还在渗血,暗红色的血迹沿着手臂往下淌,滴在雪地里。
过了好一会儿,林昭才动了,很轻微地动了一下,抬起头,目光落在掉在雪地里的那把枪上,没有任何犹豫,站起身夺走了那把枪。
周意礼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就察觉到了她的动作,他转过身,一把攥住她伸出去的手腕,把她整个人从雪地里带了起来。
"别碰!"他说。
林昭被他攥着手腕,用力挣扎,红着一双眼睛开口:“你让我死!让我和他一起死!"
周意礼没说话,只是快速从她手里抢过那把枪,迅速把弹匣退出来,一颗一颗地把子弹拆下来:"林昭,我不会让你死的。"
林昭看着他,没了任何力气,每一次呼吸都是急促刺痛的。
她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往悬崖边跑去,她现在只想死!
周意礼眼疾手快把她整个人带进怀里,她的身体撞进他胸口的时候很轻,他低下头,唇轻轻落在她发顶,没有用力,只是贴着那一片被雪浸透的冰凉发丝。
"我们回家,好不好?"
林昭没有动,没有应。
周意礼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她的回应,也没有再问,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顾景淮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怀里那道瘦削单薄的身影,又看了看跪在雪地里始终没有抬起头来的明千语,地上的子弹被细雪覆盖,眸色复杂。
他第一次见到,原来真的有人会因为爱一个人,而心甘情愿的丢掉性命,这让他震撼。
风还在吹,雪还在下,像是要把所有痕迹都掩埋干净。
周意礼弯腰,把林昭从雪地里抱起来,从明千语身边经过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低头,声音从上方传来,很平:"这一切都怪我们。"
明千语跪在雪地里,没有抬头。
周意礼没有再停留,抱着林昭,穿过那片黑压压的树林,朝来时的路走去。
风从崖底涌上来,明千语依旧跪在那里,她看着那片被雪覆盖的悬崖边缘,膝盖陷在雪里,已经失去了知觉。
"为什么死的是你?"她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说给风听的:"为什么?"
没人回答她。
明千许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声音沙哑破碎的,连她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她只是跪在那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句话:"为什么死的是你,为什么你喜欢的不是我!"
顾景淮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个跪在雪地里的身影,想说点什么,可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他转身,也走出了那片黑压压的树林。
风继续吹,雪继续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那片悬崖边缘,雪越来越厚,越来越白,把所有的痕迹都覆盖得干干净净。
——
车厢里很安静。
林昭靠在座椅上,头发上的雪正在慢慢融化,水珠沿着发梢滴落在肩头,她没有没有动,只是那样靠着,偏着头看着窗外,外面依旧是漫天的雪,什么都看不清。
周意礼坐在她旁边,肩头的伤口已经用外套压住了,暗红色的血迹在布料上晕开一小片,他没有去处理,只是侧着头看着她。
车身在雪路上微微颠簸了一下,林昭像是被那一下颠簸触动了什么,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而后鼻腔里毫无征兆地涌上一股温热的液体,暗红色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她膝盖上的外套上,晕开一小片暗红的痕迹。
她低下头,看着那些血迹落在自己手背上。
周意礼几乎是瞬间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手还没碰到她,林昭的身体就往旁边歪了一下,头轻轻靠在了车窗玻璃上,像是什么东西终于从她身体里抽走了最后一点支撑。
"林昭?"周意礼叫了一声,她没有任何回应。
"林昭!"
车身在雪地里猛地刹停,周意礼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急促。
——
手术室的红灯亮了整整一夜。
周意礼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肩头的伤已经被简单处理过了,缠着白色的纱布,纱布上隐隐透出一点暗红色。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一个穿着深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落在他脸上。
"病人的情况暂时稳住了,但撞击伤到了心脉附近,现在能不能醒过来,全靠她自己的意识了。"医生的声音很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谨慎。
周意礼听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断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消化这个消息的,等回过神,已经走到病房门口。
门上的小窗透进去一点光,能看见林昭躺在里面,苍白安静,了无生气。
周意礼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走廊里很安静,拐角处的感应灯忽然灭了,他忽然转过身,肩膀撞在旁边的墙壁上,然后一拳重重砸在了墙面上。
那一声闷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墙皮微微裂开一道细纹,他的指关节立刻渗出血来,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紧接着第二拳、第三拳,一下又一下,砸在同一处。
碎片簌簌落在地板上,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乱,泛红的眼眶里终于有什么东西控制不住地涌上来。
"意礼!"顾景淮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快步走过来,看见墙上的凹痕和血迹,下意识想要拦他:"你冷静点!"
可在看到周意礼的表情时,瞬间停住所有动作。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又像是所有的表情都已经碎在了那张脸下面,眼眶红得厉害,脖颈上的青筋从领口一直延伸到下颌,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拉到了极限的弓,随时会崩断。
顾景淮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他认识周意礼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诗云去世的那天,周意礼只是沉默地坐在太平间外面,不吃不喝不睡,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个已经被抽走了全部情绪的壳。
可此刻不一样,此刻他看见周意礼的脸上有表情了,是懊悔害怕,是那种把一个人逼到绝境后,对方濒死,自己才意识到他根本不想这样的绝望。
"景淮。"周意礼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伤口里渗出来的:"我后悔了。"
顾景淮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害怕了!"周意礼的声音更低了几分,肩膀微微沉下去:"我不该把温言许赶尽杀绝。"
他停下来,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病房门上:"我害怕她醒不来,我害怕,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顾景淮看着周意礼,看着他垂在身侧还在滴血的手,看着墙上那一道道凹痕,看着那些墙灰和血迹混在一起,散落在地板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只是伸出手,轻轻落在周意礼的肩膀上。
周意礼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雪还在下,落满了整座城市,无边无际的白,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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