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她怀孕了
昏迷的这半个月，林昭像是沉在一片很深很深的水底。
她偶尔能听见声音，含混不清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有时候是脚步声，有时候有人在她耳边说话。
那些字句碎成一片一片的，拼不成完整的句子，只有一次，她清晰地听见了一个声音，低沉沙哑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疲惫。
"我后悔了。”
真正睁开眼睛的那天，是第十五天的清晨。
窗帘只拉开了一道缝隙，林昭看着那道光线，花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是在一间病房里。
她偏过头，周意礼坐在那里，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眼底是浓重的青黑，整个人看起来和从前那个永远衣冠笔挺的人判若两人。
他正低头看着什么，像是一时出神，没有立刻察觉到她已经醒了。
直到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像是某种无声的触碰，周意礼忽然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张了张嘴，过了好几秒才发出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醒了？"
林昭看着他，下意识想要出声，可声带像是失去了该有的反应，怎么都发不出音。
周意礼凑近了一些，他的脸在她视线里变得更加清晰，额角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那天晚上留下的。
他看着她，又低声问了一句什么，可林昭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听见的声音却像是隔着一层很厚的东西，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理解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有弄懂。
医生很快来了。
穿着白大褂的人围在床边，用小手电照她的瞳孔，让她跟着手指的方向转动视线。
然后有人在她面前说话，语速不快，口型清晰，可她还是听不懂那些音节组合在一起的意思。
她看着医生的嘴唇一张一合，可她就是抓不住那些声音的形状。
周意礼站在床尾，看着医生，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开口问一句什么。
林昭看着他的侧脸，他说话的时候，嘴唇的弧度很紧，下颌线绷着，像是一直在忍耐什么。
医生走了之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意礼走回床边，坐下来，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像是下定决心开口说了什么。
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刻意放慢了，好让她能够看清他的口型。
可林昭还是听不懂，只是看着他，紧紧皱眉。
周意礼看着她那个表情，沉默了很久，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她的手手凉得厉害，他的指尖触到她的皮肤时，林昭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下意识把手收了回来。
同时也意识到了一件事，她好像不会说话了。
——
回到京北那天下着雪，和离开那天一样。
车子在一栋她不太熟悉的建筑门口停下来，是一栋安静的别墅，没有她记忆中那栋老宅的压抑感，也没有那种让她喘不过气来的沉重气息。
周意礼给她安排的房间在二楼，朝南，窗帘是浅色的，窗台上放着一盆小小的绿植，叶片碧绿，看起来有人精心打理。
她住进那间房间之后，开始了一段漫长静止的日子。
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看雪积在枝桠上又融化，看天色从亮到暗。
她不太吃东西，每次端来的饭菜原样撤回去。
周意礼试过很多种，但她的反应始终是一样的，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无动于衷。
这期间，暖暖每天都会来看她。
小姑娘从最初的怯生生，到后来的自然而然，她会在林昭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有时候拿着一本画册翻给她看，有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不吵也不闹。
有一次她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小声问了一句什么。
林昭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暖暖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安静，没有追问，只是伸手碰了碰林昭放在膝盖上的手背，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看那棵树。
林昭从始至终没有表情，不说话的这段日子里，她像是把自己缩进了一个很小的壳里。
外面的声音还是能传进来，有时候是暖暖翻画册的声响，有时候是保姆在走廊里的脚步声，有时候是周意礼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又离开的动静。
这天晚上，周意礼走进来的时候，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昏黄黄的，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晕。
林昭坐在床边，没有睡，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意礼在她面前站定，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那双没有任何波动的眼睛。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林昭，如果你愿意配合治疗，我做什么都行。"
林昭没有动，这句话落进安静的空气里，没有激起任何回应。
周意礼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她的反应，他垂下眼，又开口，声音更轻了一些："对不起。"
这三个字在安静的房间里停留了几秒，林昭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
第二天下午，童可欣来了。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目光迅速落在林昭身上，而后快步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仰着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昭昭。"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拼命忍着没有让声音破掉："你可算回来了。"
林昭看着她，同样没有反应。
童可欣蹲在她面前，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你瘦了太多了。"
林昭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
童可欣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说外婆一切都好，说她前几天在疗养院陪外婆吃了顿饭，外婆精神比之前好了一些。
她说得很碎，想用这些日常的细枝末节把面前这个人重新拉回地面。
林昭听着，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太大的变化。
傍晚，童可欣要走了，她在门口又回头看了林昭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林昭独自坐在床边，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无声地落在窗玻璃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而后她慢慢靠进床头的阴影里，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下来，顺着脸颊的弧度，一滴一滴落下。
她安静地流着泪，像是把某些积压了很久的东西，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
第三天，周意礼再次带她去看医生。
这次是一家更专业的医院，走廊比上一次更安静，光线也更柔和。
医生是一位中年女人，戴着细框眼镜，说话语速平缓，口型清晰，像是在刻意配合她可能听不清的情况。
检查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周意礼坐在走廊里，忽然听见病房里的护士叫了他的名字。
他站起来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林昭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手背上有一道暗红色的血迹，
"又流鼻血了？"他快步走过去，从旁边抽了纸巾给她擦干净。
护士在旁边低声说了几句，周意礼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护士，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护士点了点头。
紧接着林昭被带去做全身检查。
走廊很长，她坐在轮椅上，被迫做了一项又一项检查。
周意礼站在检验科门口的走廊里等着，外面雪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沉沉的，看不见太阳。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医生才拿着一份报告走出来。
"检查结果出来了，她身体其他方面没有大的问题，贫血比较严重，需要长期调理，另外，她怀孕了，大概两个月左右，你们不知道吗？"
周意礼站在原地，像是没听清那几个字，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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