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真实
莉丝醒来的第二天，卡莱尔允许她下床走动。
她的身体指标已经恢复正常，除了还有些虚弱，没有其他损伤。
可莉丝记得自己的小腿骨折了，从那个世界回到这里，骨折的地方仿佛被修复过，竟然消失了。
“十五分钟，”卡莱尔站在诊室门口，语气温和但不容商量，“先在走廊里走一圈就行，不要出客厅，你的血容量刚恢复，体位性低血压随时可能发作。”
莉丝抛开疑惑点了点头，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
腿有些发软，膝盖弯了一下，但她稳住了。
凯厄斯站在她身侧，手抬了一半，悬在她肘弯旁边一两寸的位置，没有碰到她。
“我自己能走。”莉丝说。
“我知道。”凯厄斯的手没有收回去。
莉丝没再说什么。
她扶着墙慢慢走出诊室，浅灰色的毯子披在肩上，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
走廊不过十来步长，一侧是通往客厅的门，另一侧是通往楼梯的拐角，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和墙壁的颜色很接近。
她走到第一幅画前面停下来，画里是奥林匹克海岸的礁石和灰蓝色海水，她静静看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客厅里没有人，埃斯梅大概在后院，爱德华他们去了学校，他们留给她一个安静的早晨。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新的木柴刚添上去不久，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茶几上放着一束新鲜的雏菊，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凯厄斯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她走到客厅的窗边停下，拉开了窗帘。
雨已经停了，树冠上挂着的水珠在微弱天光里折射出淡淡银色。
空气里的松木味比平时更浓，混着苔藓的气息，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种清凉湿润的空气吸进肺里——这是福克斯的味道。
这里是真实存在的。
她站在这里，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脚下是清晰真实的木纹。
这一定不是梦。
“你三天没吃东西了。”凯厄斯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我不饿。”
“卡莱尔说你必须吃。”
莉丝转过身，靠在窗台上。
“你什么时候开始听卡莱尔的话了？”莉丝问。
凯厄斯的眉毛动了一下，那是他表达不满最轻微的方式。
“也许是他在厂房里拦住我的时候。”
莉丝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
她记得厂房天台上的风，也记得那之后的事情，以及她坐在公寓沙发上，看着手机通讯录里寥寥无几的名字，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在那个世界里，她像是透明的。
“埃斯梅在厨房留了粥。”凯厄斯又开口了。
“你又不吃。”
“想让你吃。”
莉丝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那是他在不自在的时候会做的小动作。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干。
“好吧，”她说，“我吃一点。”
是燕麦粥，加了牛奶和蜂蜜，旁边配着一碟切好的水果。
莉丝坐在餐桌前，用勺子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咽下去的时，她感觉胃在慢慢醒过来。
凯厄斯坐在她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红眼睛盯着她一勺一勺把粥吃完，像是在完成一项需要全程监护的任务。
吃到一半，莉丝放下勺子，“你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
凯厄斯沉默了一会儿，“你在梦里，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莉丝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以为他会问她为什么要去西雅图，问她为什么不安安分分待在福克斯。
但他问的是她在另一个世界看到了什么。
“和这里差不多，同一个世界，同样的人。但是那个世界没有沃尔图里，没有卡伦家。”她用勺子搅着碗里剩下的粥，把一片燕麦压在勺背上，“那个世界里，没有你。”
凯厄斯放在桌上的手指收紧了，“然后呢？”
“然后我在那边待了不知道多久，我坐在家里，看着天花板，想着我是不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然后你醒了。”
“然后我醒了。”
凯厄斯没有再问，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天空上。
上午晚些时候，卡莱尔进来检查了她的血压和脉搏，确认没有异常后，解除了她的“限制活动令”。
莉丝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澡，她三天没洗澡了，虽然埃斯梅帮她擦过身体，但头发里还残留着废弃工厂的灰尘味。
浴室在二楼走廊尽头，洗手台上放着一套全新的洗漱用品和一套叠好的干净衣服。
莉丝站在花洒下，让热水冲过她的肩膀和后背，水汽氤氲中，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皮肤完好，连一个疤都没有留下。
她仰起头，让热水冲过她的脸。
等她洗完澡出来，客厅里多了一个人。
爱德华站在壁炉旁边，正往火里添一根新柴，听到脚步声，他把拨火棍放回架子上转过身来。
“我去过韦伯家了。”
莉丝在沙发上坐下来，等着他继续。
“我们说你家有急事，需要临时回去一趟，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韦伯太太说房间会一直给你留着。”爱德华靠在壁炉架旁，双手交叠在胸前，“安吉拉也在旁边，她问了很多问题——你什么时候走的，有没有人送你，为什么没有提前跟她说一声，我跟她说你是临时接到消息，走得很急，并且手机丢了，没来得及联系她。”
莉丝被这个蹩脚的理由给逗笑了，“她信了吗？”
“她想了很久。”爱德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回忆起了一个不太容易描述的场面，“然后说——她欠我的寿司不会赖账吧？”
莉丝低下头，嘴角弯着。
安吉拉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突然离开，没有质疑这个借口是不是真的，她最担心的居然是一顿寿司。
“她还说了什么？”
“她还说，她攒了好几部烂恐怖片，等你回来一起看。”
临近中午，一辆车停在了卡伦家门口。
莉丝从窗户看出去，来的是海蒂。
她穿着一件深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大号行李箱，站在门口台阶上和凯厄斯说话。
莉丝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海蒂的目光越过凯厄斯的肩膀往客厅里扫了一眼，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嘴角弯了弯，然后转身回到车上。
引擎发动，尾灯亮了一瞬，很快消失在公路尽头。
凯厄斯拎着行李箱进来，上了二楼。过了一会儿，他从楼梯上走下来。
黑色高领毛衣，领口和袖口有暗纹绣线，深灰色长裤配上黑色皮靴。
他头发重新梳理过，颈间那条金色项链垂在毛衣领口外面，沃尔图里的纹章在火光里闪了一下。
莉丝的目光从他的领口一路滑到靴尖。
过去三天里，他一直穿卡莱尔的衣服，看起来和爱德华他们差不多，现在这个换回自己穿着风格的他，那股高高在上的感觉又回来了。
“海蒂专门给你送衣服来？”
“简让她来的。”凯厄斯走到她旁边的位置坐下，“还有手机和一些文件。”
莉丝沉默了一下，他看起来像是把卡伦家当成了自己家，他把行李箱拎上了楼，没有丝毫要回沃尔图里的意思。
“她怎么不留下来？”
“我让她回去了。”
“你不回去？”
凯厄斯看了她一眼，猩红瞳孔在壁炉的火光里显得格外深沉，他把自己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和爱德华给她送来的新手机并排在一起。
“不回。”他说。
下午，爱丽丝和贾斯帕回来了，爱丽丝一进门就朝莉丝走过来，步伐轻快。
她换了一对新耳钉，银色的月亮形状，和黑色短发很相衬，她在莉丝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歪着头打量她。
“你脸色比昨天好多了。埃斯梅说你早上喝了一整碗粥？”
“大半碗。”
“那也是喝了，你之前喝咖啡都要剩半杯的。”
莉丝想反驳，但发现她说的是事实。
爱丽丝挨着莉丝，把毯子扯过来一半盖在莉丝腿上，目光在凯厄斯身上停了一瞬，扫过他的新衣服，眨了眨眼，什么都没说。
晚餐埃斯梅做了南瓜粥，颜色金黄，表面淋了一圈淡奶油。
莉丝坐在餐桌前舀了一勺，他抬头看向凯厄斯，他仍然坐在对面，换了衣服，换了气场，但坐的位置没有变。
“你可以不用每餐都盯着我。”
“卡莱尔让我确保你进食。”
“卡莱尔没有让你每餐都盯着我。”
他顿了一下，“那也没有说不可以。”
莉丝不再反驳，把粥喝完，把空碗推到桌子中间。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远处偶尔闪过车灯，又被密林吞没。
埃斯梅把壁炉的火调小，火势缩成一小簇跳动的火苗，影子在墙壁上晃动，其他人各自回了房间，客厅里只剩下她和凯厄斯。
莉丝窝进沙发里，凯厄斯坐在她旁边，面前放着一杯清水。
“你还没有跟我说，”她开口了，“布兰登怎么样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我拧断了他的脖子，简烧了他。”
莉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她没有亲眼看到布兰登的死，但她知道，凯厄斯对布兰登下手的那一刻，一定没有任何犹豫。
“他曾经是你的敌人。”
“是。”
“他恨你。”她说，“是因为你杀了他的爱人？”
凯厄斯看着她点头，“你听到了。”
“在天台上，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到了。”莉丝抬起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火光里阴暗分明，“他说的是真的吗？”
“是。”凯厄斯说，“但我不记得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莉丝听出了那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
他记得的死亡太多了，不记得的更多。
布兰登恨了他几十年，为了一个他甚至不记得杀了的人，而现在，布兰登也死了，带着那份恨一起被烧成了灰，什么都不剩。
“你不需要记住每一个在战场上被杀死的人。”
“嗯。”
莉丝把毯子拉到肩膀上，没有再问。
壁炉里的火又噼啪响了一声，火星从木柴上溅起来，在黑暗里亮了一瞬，又灭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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