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证明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露出那片莉丝已经开始熟悉的灌木丛和灰色岩层。
和昨天不同，昨天她是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压过那条看不见的线，心跳快得像胸口里揣了只鸟。
而今天她坐在卡莱尔的副驾驶上，口袋里揣着把不属于她的旧折叠刀，去赴一场正式的外交会面。
这件事光是想想就觉得不太真实。
他们还没停稳车，树丛里就传来了明显的脚步声。
卡莱尔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他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紧张吗？”
莉丝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把折叠刀冰凉的刀柄。
“不紧张。”
卡莱尔嘴角弯了一下。他推开车门，她也跟着下了车。
达伦站在公路边缘，像一个在等客人上门的主人。
看到莉丝从车里出来，他抬了抬下巴，“莉丝，又见面了。”
“玛拉在等你们。”
其他人站在树丛边缘，目光落在卡莱尔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但没有人拦住他们的路。
达伦转过身，熟练地拨开灌木丛的枝叶，领着他们往林子深处走去。
两侧的冷杉林里有影子在移动，所有的目光都紧紧锁定着她和卡莱尔。
莉丝听到左边有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
一个住在吸血鬼家里的人类女孩被他们的巡逻队逮了个正着，隔天卡伦家族族长就带着她亲自登门。
这种事情大概在奎鲁特的近代史上都没发生过。
这次比上次的距离更远，走了好一会，前方才出现一栋木屋。
木屋不大，门廊上放着一把旧摇椅，周围的冷杉比其他地方更高，树冠在屋顶上方交错成拱形。
玛拉站在门廊上，她旁边站着那个年轻男人。他昨天在空地也一直站在玛拉旁边，从头到尾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莉丝忽然想起电影里的山姆·乌利，电影里他是这一代的阿尔法。但山姆现在大概还和她一样在上学，还没有觉醒狼人血脉。
玛拉走下门廊的台阶，朝卡莱尔点了点头。
“进来吧。”
木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木头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图腾，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柴。
玛拉在桌子对面坐下，那个年轻男人站在她身后。
达伦在门廊上停下，他靠在门框外侧。
玛拉没有绕弯子。她看向卡莱尔，直接问道：
“你们是否违背了约定？”
“没有。”卡莱尔坐在她对面，语气平稳，“卡伦家不会违背约定。当年我们答应的事，到今天依然有效。”
玛拉听完后并没有信任他。
“一个人类女孩住在你们家里，全身上下都是你们的气味。你告诉我卡伦家没有违背约定——那你说，你们让她住在那，打的是什么主意？”
卡莱尔没有急于回答。他的拇指轻轻碰了一下指节，像是在整理措辞，“我们只是给她提供一个安全的地方。”
“安全？”玛拉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转向莉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莉丝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在卡莱尔身边坐下，她看着玛拉，认真的说道：“卡莱尔他们对我很好，我知道他们是吸血鬼，也知道你们是狼人。”
话音落下，莉丝看到玛拉瞳孔收缩了一下，她旁边站着的男人也下意识朝她看过来。
但这并没有阻止她继续说，“这些事并不是谁告诉我的，我天生就知晓这些。”
她已经在阿罗面前编过一次谎，在被阿罗触碰后都没有露馅。
她想了想，又道：“我知道一切，这是我的能力。关于你们和卡莱尔之间的条约，我也知道。这些不需要卡莱尔他们告诉我，我自己就能看到。”
“你在替吸血鬼说话。”玛拉没有相信她的话，反而觉得她在包庇。
她转过头，看了那个年轻男人一眼。
两人的目光极快地碰了一下，然后他点了一下头，转身推开木屋的门，走了出去。
“你也去。”玛拉朝莉丝偏了偏下巴。
莉丝站起来，跟着他走到门外。
卡莱尔想要起身，但被玛拉拦住了。
“让她自己去。”
年轻男人走到屋子前的空地中央，转过身看着莉丝。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莉丝曾在电影里看过很多次这样的场面，但亲眼见证还是第一次。
他的肩膀开始向外膨胀，肌肉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撕扯，深棕色的皮毛像潮水一样从他的背后、手臂和脖颈间翻涌而出——
整个过程没有配乐，没有慢镜头，只有骨骼摩擦的声响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不过几秒，一个活生生的狼人就站在她面前，体型巨大，四肢落地时前爪陷进了地里，肩胛几乎与她的肩膀齐平。
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但很快停住了。
狼站在空地上，金棕色的眼睛看着她。然后他朝她走来。
他的步子很轻，比她在电影里见过的任何狼人都轻，他的鼻翼在翕动，湿润的黑色鼻尖从她的脚踝开始，一路往上。
莉丝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她的后颈上，温热的，带着一股极淡的松脂味。
她的汗毛微微竖了起来，但她没有动。
那头狼绕着她闻了一圈，然后回到她面前，他的耳朵往前转了转，歪了一下头。
这个动作和达伦打量她时一模一样。
某种程度上，他们毕竟是同一个族群。
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雅各布低下头让贝拉摸他头的场景。贝拉说他的皮毛很软，和看上去不一样。
莉丝看他的眼神逐渐变了，犹豫了片刻，还是好奇占据了上风。
“我能摸摸你吗？”她问。
她不需要回头也知道其他人的目光可能会变得震惊。
但她还是问了，这种机会不是很多。
狼显然也怔一下，那双金棕色的眼睛盯着她，然后微微侧过头，把视线投向她身后的玛拉。
玛拉在屋内沉默了，不知想到些什么，她朝狼点了一下头。
狼接收到指令，用鼻子往前探了探，然后低下头把脑袋往她手边送了半寸。
莉丝压住内心翻滚的情绪，毫不犹豫伸出手摸上狼头。
她的手指碰到他头顶的皮毛时，第一个感觉是粗粝。
外层的针毛比看上去更硬，像被海风吹了一整天。但针毛下面是细密的绒毛，很软，很暖。
狼人的体温好像很高。
她想起卡伦家的每一个人，他们的皮肤摸起来都是凉的，像被河水冲刷了太久的石。
他的眼睛在她碰他时闭了一下，然后重新睁开，金棕色的虹膜里映着她缩得很小的影子。
“谢谢。”她收回手。
狼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变回去，只是转过身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守护在门前的深棕色雕塑，金棕色的眼睛仍然落在她身上。
变回去也许会光着，莉丝想到那个场面，嘴角不自觉翘起。
她走进屋，重新面对玛拉。
玛拉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在几秒内变幻了好几层，“你胆子比我想象的大，”她说，“但这不意味着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就是真的。”
刚才那一幕只是通过了第一轮测试——她没有在狼人面前逃跑，说明她确实知道些什么，但这还不够。
玛拉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正好她也不打算再藏着了。
莉丝转头看了卡莱尔一眼，卡莱尔也在看她。
他的眼神很平静，他在等她做任何她决定要做的事。
“我是从意大利来的，”她重新看向玛拉，“但我对福克斯的事了如指掌。”
“昨天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他叫比利·布莱克。他年轻时受过伤，那次伤让他无法变身成狼人，但他的血统从未因此失去分量。他是奎鲁特狼族血统阿尔法的传人。”
玛拉的眼神在听到“比利·布莱克”时就变了。
她的姿势没有动，但她的下巴微微往上收了一下。
达伦从门框上直起身，他双手从裤袋里抽出来，直直地看着莉丝。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此刻已经完全消失了。
“比利是我认识多年的老友，”玛拉的语速比之前慢，“福克斯认识他的人不少。”
莉丝点点头，然后继续说下去。
“山姆·乌利会在高三时觉醒狼人血脉。那段时间，最好让他离艾米丽远一点。”
玛拉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但她没有低头去看。
屋外那头狼也竖起了耳朵，金棕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震荡。
达伦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停住了，他的理智在两秒钟内重新接管身体控制权。
他脸上的表情是赤裸裸的震惊。
卡莱尔站在莉丝旁边，表情依旧克制，但他的目光忍不住在莉丝身上来回扫荡。
“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玛拉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吐的很艰难。
“我知道的事有很多。”莉丝说没有躲开玛拉的目光。“我说出来只是为了证明自己。”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玛拉盯着她，像是在重新从头到脚评估她的每一寸。
最后她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松开了桌沿。
像一场持续太久的对峙终于分出了胜负。
“你真让我意外。”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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