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觉醒

沃尔泰拉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时，莉丝正站在衣柜前，把几件上衣依次排开。

这是卢卡叔叔昨天帮她从她家衣柜里搬来的，衬衫和格裙居多。

她挑了一件深灰色羊毛大衣，内搭米白色针织衫，领口刚好露出项链。

下身搭了格纹百褶裙，黑色及膝长靴。

她对着镜子把长发梳顺披在肩上，最后把安吉拉织的围巾绕上脖子。

下楼时艾琳娜正坐在餐桌前喝咖啡。看到她下来，目光从大衣翻领扫到裙摆，眉毛轻轻挑起。

“今天穿这么正式？”

“过节嘛。”莉丝拉开椅子坐下，拿起一片烤吐司往上抹榛子酱。

“那也不用穿得跟杂志封面似的。”艾琳娜端起咖啡杯，目光在她脸上停片刻，“去见谁？”

“一个朋友。”莉丝咬一口吐司，榛子酱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你不认识。不过——如果顺利的话，以后你会认识的。”

艾琳娜端详她片刻，把咖啡杯放回杯碟里。“还回来过节吗？”

“当然回来。”莉丝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一步，回过头，“姨妈，我需要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去见一个人，但不确定他对我好是因为我本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你怎么判断这种事？”

艾琳娜的咖啡杯停在半空，看她好一会儿，才把杯子送到唇边。

“塞莱斯特当年也问过我差不多的话。”

她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我跟她说，看一个人对你好不好，别看他最想要你的时候对你什么样，要看他在不确定的时候对你什么样。”

莉丝握着门把手，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然后她点了下头，拉开门。

卢卡的车停在巷口。

莉丝坐进后座，靠着车窗，目光掠过窗外熟悉的街景，钟楼尖顶在阳光下镀上一层金色，这景象她看了十五年，此刻却染上一层不一样的色调。

她今天的计划很简单：去城堡，见凯厄斯，然后离开。

至于沃尔图里的审判庭，那不在她的计划里。

上次站在那三把高椅前的经历还历历在目，这次从回来之前她就打定主意不进去。

只是见一面，不必惊动阿罗和马库斯。

她以为会是这样。

车子在沃特拉城堡下方的广场停住。

莉丝推开车门，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轻轻翻起一角，她仰头望向那座灰白色巨石砌成的堡垒，抬脚迈上石阶。

走了几步，她看到德米特里在教堂大门里的阴影处等她。

她在电影里见过他，他是吸血鬼世界中最强的追踪者，任何跟他接触过的人都逃不掉他的追踪。

他的目光落在她颈间的项链上，又移回她的脸。

莉丝绕过喷泉时，一阵风从侧面的巷口灌进来。

德米特里的脸色变了，他诧异的看着莉丝朝他走来。

她的味道不像人类，也不像吸血鬼。

只是一瞬，他就恢复了平静，只有眼底还带着震惊。

“凯厄斯大人在等你。”他侧身让开，“和阿罗大人一起，在审判庭。”

莉丝的脚步顿住。

和阿罗大人一起，在审判庭？不应该是单独见面吗？凯厄斯为什么没有提前告诉她？

他昨晚收到她的消息，知道她今天要来，他明明可以在手机上说一句“阿罗也在”。

他每天发那么多条消息，每条都掐得那么准，偏偏这件事，他没有说。

她站在门廊的阴影里，手指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冷下去。

她想到几种可能。

也许阿罗是临时决定加入，凯厄斯来不及通知她，也许凯厄斯觉得告诉她只会让她紧张，不如不说。

也许从头到尾，今天这场见面就是阿罗的安排，而凯厄斯只是配合。

昨晚那条“我等你”不是在侧厅等她，是在审判庭等她。

她不知道，每一种可能都合理，每一种可能都让她胸口发凉。

“这边。”德米特里已经推开教堂的侧门朝里走去，步伐不快，没有回头确认她是否跟上。

莉丝迈开步子，靴底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重。

侧门里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烛火在壁龛里跳动。

沃尔图里的入口不在教堂正殿，在地下——她早就知道，但第一次亲眼看见石阶一级一级沉入黑暗时，还是觉得后背发凉。

她跟着德米特里走过石阶，拐进更窄的侧廊，尽头是那扇不起眼的电梯。

门边站着两个黑袍守卫，他们看到德米特里无声地低头行礼。

电梯门打开，德米特里侧身等她进去。

那种无声的坠落，像潜入某种巨大生物的体腔，石壁在电梯外无声滑过，断面留着古老凿痕，一层层往下。

德米特里站在她身侧，黑袍的边缘几乎蹭到她的裙摆。

狭小的空间里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冷白色的灯，光线照在金属壁板上反射出寡淡的光。

“你的气味，”德米特里忽然开口，“真够特别的。”

莉丝侧头看他，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电梯门的方向，侧脸被顶灯镀上一层冷白。

“怎么个特别法？”她问。

“说不上来。”德米特里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味什么，“……我从没闻过这种。”

莉丝的手指还搭在轿厢的镶板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

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脱口而出：“那下次你再闻到，能第一时间认出是我吗？”

德米特里终于转过头来看她，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瞬的停顿，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

“当然，”他说，“一次就够了。”

莉丝低下头，把这句话在心里存了一秒，然后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自己那些危险的念头上去。

如果今天真的是阿罗安排的会面，凯厄斯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她忽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信任他，这种感觉比任何恐惧都更尖锐。

阿罗在审判庭等她，这意味着她的记忆会被再次翻开，意味着所有她不想让沃尔图里知道的东西都会暴露在危险之中。

她住在卡伦家，这件事简她们已经看在眼里，瞒不住。

她在福克斯交了人类朋友，无所谓。

但她不能暴露爱丽丝的能力，阿罗对预知有关的天赋充满收藏欲。

她想到电影里阿罗对爱丽丝的态度，如果阿罗在她的记忆里发现爱丽丝有预知能力，他不会等到原定时间线才动手。

他会提前接近她、观察她，一旦确认她的能力，就会找借口把她扣在沃尔图里。

电梯轻轻晃了一下，像是轨道上有一道看不见的凹槽，莉丝的手指下意识攥紧围巾。

她知道卡莱尔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但她不确定他们会赢。

她必须把关于爱丽丝的一切从记忆表层彻底清空。

不只是爱丽丝说过的话，连爱丽丝使用能力时的眼神、停顿、瞳孔的细微变化都要一并清除。

阿罗太敏锐，任何蛛丝马迹都可能让他嗅到不对劲。

至于狼人——达伦、诺亚、玛拉、保留地。

任何一条被阿罗读到也可能引发无法挽回的后果。

她从轿厢壁的倒影里瞥见自己的脸，嘴唇抿成一条线，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沉。

她死死盯着电梯门，脑子里翻搅的不只是这些待处理的危机，更深的地方，另一种念头正在发芽，带刺的，从胃里往上顶。

——她去福克斯是不是做错了？

她只是想去看看那个永远阴天的小镇，去看看爱德华和贝拉的故事会不会发生，去交几个朋友，去过一段自由的日子。

结果她交到的朋友全成了阿罗翻她记忆时可能会被牵连的人。

阿罗对任何事情都充满好奇。

他只是好奇，但他的好奇足以毁掉她在乎的所有人。

悔恨像一双手从胃里伸出来，掐住她的喉咙。

她为了自己的那点私欲，把所有人的安全都押上了赌桌。

如果今天阿罗从她脑子里读到了什么，她这辈子都没办法原谅自己。

——也许她就不该存在。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个漏洞，而她正在把这个漏洞撕得更大。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她脊柱浇下去，在这恐惧的最底层，像有什么被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被逼到临界点，开始沿着骨头缝往外渗。

她扶住电梯轿厢的镶板，手指传来的触感是冷的，硬的，真实的。

但就在她低头看自己手的那一刻，她看到自己的指尖正在变模糊。

不是光线造成的错觉，是她手指的边缘在消散，像一滴墨落进水里，轮廓正在从外向内一点点化开。

电梯继续沉降，头顶灯管的电流声从高频慢慢滑向低频。

她盯着那只手，恐惧在一瞬间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替代。

她感觉到体内有一扇门，她以前只在濒死时触碰过它——被布兰登咬的那次。

她整个人从那扇门滑出去，滑回了原世界。

她以为那是死亡带她走，以为它只是一次性的逃生通道。

但现在它又出现了，在电梯下降的石壁之间，在阿罗等着翻她记忆的压力之下，在她必须保护所有人的决心里——它自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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