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隐匿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从透明重新凝聚回实体，指节分明地扣在镶板上。
那个过程很慢，她能感觉到每一寸轮廓重新落回这个世界时的微微发麻。
她还能站在这里，在电梯里，没有消失，没有滑回原世界。
也许这个能力从来不是只有“彻底消失”一个档位。
也许只是她以前离它太远，远到只能在最极端的恐惧里触碰到它最极端的那一面。
而现在，阿罗给她的压力比布兰登的獠牙更沉，因为他针对的不仅仅是她一个人。
电梯停住，铁门滑开，甬道在面前延伸，壁灯里的烛火静静燃烧着，地下的温度比地面更低。
甬道尽头是审判庭。
莉丝在门口停了一步。
沃尔图里的大殿比她记忆中的更宽阔。
穹顶极高，几乎隐没在黑暗里，石壁上垂挂着深色挂毯，火炬的光映着上面的金线刺绣。
大殿正前方是三把高椅，阿罗坐在中间，正低头翻阅一本羊皮纸卷，马库斯坐在左边，淡漠的目光投向虚空。
凯厄斯站在右边的高椅前方，他的黑袍领口竖着，看到她走进来时，视线在她脸上停住。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发出声音。
莉丝移开目光，她不确定自己还愿不愿意读他的表情。
阿罗从羊皮纸卷上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莉丝身上，先是微微一怔，然后整张脸像被点亮了一样绽开灿烂的笑容。
他把羊皮纸卷往旁边一抛，张开双臂从高椅上站起来，长袍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旋出一道弧线。
“啊！我们的小公主回来了！”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歌剧念白般的抑扬顿挫。
他快步走下台阶，步伐轻快，“快让我看看——让我好好看看你。”
他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鼻翼翕动，发出一声悠长的、带着颤音的“嗯——”。
“不一样了，你的气味和上次完全不同。”他身体向后仰了仰，表情困惑，“简告诉我你在西雅图被袭击，听说那个可怜的家伙咬了你。告诉我，好孩子——被咬是什么感觉？”
莉丝呼吸一滞。
她准备好回答“你为什么去福克斯”，准备好解释“你是怎么认识卡莱尔的”，准备好应对很多问题——但她没有准备好这个。
阿罗想知道被咬是什么感觉？像一个摔倒过的孩子问另一个孩子摔倒疼不疼。
莉丝下意识把手从身侧抬起来，指尖刚碰到围巾边缘又放下了。
她垂下眼睛，“像被火烧，像沿着血管一直烧到骨头，”她抬起头迎上阿罗的目光，“那种痛感很难形容。”
阿罗把双手合十，贴在唇边，发出一声夸张的叹息：“多么可怕的经历——被烈火烧灼的感觉，我亲爱的孩子，你差点就提前成了我们的一员。”他把手从唇边拿开，伸向凯厄斯的方向，“幸好我好心的弟弟及时赶到，把你救了回来，是吧？”
莉丝转头看向凯厄斯。
他也正在看她，像是在等她对这段经历给出一个评价。
“是的。”莉丝把目光从凯厄斯身上收回来，“我很感激他救了我。”
“感激！”阿罗双手一拍，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多么动人的情感。”他转身踱了几步，长袍下摆在地上一甩，忽然回过头，“但更让我好奇的是另一件事，你去福克斯——做什么？”
她以为自己已经跟上了他的节奏，但他又跳到另一个地方。
这句话她准备过，在电梯里反复练过措辞，但她的大脑还是被刚才那个“被咬是什么感觉”搅得有些发紧。
阿罗的提问不是线性的——他在不同的方向之间跳跃，每一次跳跃都踩在她意料之外的地方。
“上学。”她让声音保持平稳，“我在意大利待了十五年，这里的太阳每一天都差不多，我不想再晒太阳了，想换一个常年下雨的地方待着。”
阿罗把手背贴在额头上，做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啊！下雨！福克斯一年下九个月的雨，确实是个不用晒太阳的好地方！”
他把手从额头上拿开，语气忽然拐了一个弯，“卡莱尔也喜欢那种阴冷的地方，你是冲着他去的吗？”
莉丝的手指在袖口内侧收紧。
阿罗把“喜欢下雨”和“卡莱尔”这两件事焊在一起——她用天气解释福克斯，他就用天气引出卡莱尔。
他不是在闲聊天气，他在把她往卡伦一家的方向推，快到她来不及调整。
她从一开始就说自己是先知，她在第一次来沃尔图里时就承认知道沃尔图里的存在，用同样的逻辑，她不可能到了福克斯才知道卡莱尔，但知道他，不代表她就知道他们一家有什么能力。
“是。”她承认下来，“就像我当初知道沃尔图里的存在一样，我知道卡莱尔住在福克斯，我想亲眼看看他们的生活方式，看看一群选择不喝人血的吸血鬼怎么过日子。”
她顿了顿，又道：“对我来说，这是另一种可能性，毕竟我将来会成为沃尔图里的一员。在那之前，我想知道喝人血以外的选择。”
阿罗轻哼一声，朝她的方向迈出一步，然后伸出手。
那只手苍白修长，掌心朝上，像一个无法拒绝的邀请。
“你说得对，不过我看完就知道了。”
就在那只手悬在她面前的那一秒——凯厄斯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步伐极轻，但黑袍在石板上擦出一声细微的声响。
“她刚回来，时差还没倒——”
“弟弟。”阿罗没有转头，手还悬在半空，“我只是想看看她在福克斯交到哪些朋友，你知道我对卡莱尔一向关心。”
“你可以等她状态好点再看。”凯厄斯闪身挡在她面前，声音里压着某种说不清的怒意。
阿罗的目光缓缓转向他，猩红眼眸对上猩红眼眸。
那一刻大殿里静得可怕，简和亚历克在暗处同时绷紧肩膀。
莉丝愣住了。
凯厄斯就这样挡在她和阿罗之间，肩背替她隔开无形的压迫，她的目光落在他冷硬的侧脸，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如果这场会面真的是阿罗的安排，凯厄斯此刻挡在她面前，无疑是最糟的选择——他本可以退在一旁让阿罗翻完她的记忆，本可以不出声，不拦阻，不暴露自己的立场。
但他挡上来了。
他昨天没有告诉她阿罗也在，也许不是因为他想隐瞒，也许只是因为他还不知道阿罗会把她叫到审判殿里。
此刻她对他的怀疑散了大半，但不是全部。
不过，这也让她确认了一件事。
凯厄斯不想让她站在这里，他从头到尾都没想让阿罗翻她的记忆。
“凯厄斯。”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他侧过头看她，身体还绷着。
“没关系。”她说。
凯厄斯盯着她，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又松开，随即往后退了半步，给她的手留出伸向阿罗的空间。
莉丝把手放进阿罗的掌心，他的手很冰，和卡莱尔差别很大。
阿罗握住她的手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莉丝也闭上眼睛，她抓住在电梯里触碰到的那种感觉——让自身变得模糊透明，让存在本身从世界的感知中滑脱。
这一次她没有让它覆盖全身，只引向记忆。
爱丽丝使用预知能力的每一个画面、爱德华读心的每一段对话、卡伦家任何可能被解读为特殊天赋的细节，以及保留地。
她把所有不该让阿罗看到的记忆化为虚无。
并没有删除，只是隐匿。
阿罗的触须在记忆表层滑过，只找到日常的碎片。
审判庭里安静了好几秒，阿罗和莉丝同时睁开眼。
他看着莉丝，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眼神里多了一层她读不太懂的东西，类似于发现有趣题目但暂时找不到答案的兴味。
“你在卡莱尔家里过得不错。”他说，“埃斯梅的厨艺似乎很好。”
“是的，她做饭很好吃。”莉丝说。
“爱丽丝·卡伦——”阿罗念出这个名字时，莉丝眨了两下眼，脸上的表情维持得很好。
“她似乎很喜欢你。”
“是的……爱丽丝对我很好。”
阿罗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向凯厄斯。
“亲爱的弟弟，你的歌者比我预想的更有趣。”
凯厄斯没有回答这句话，他站在莉丝身侧，往前挪半步，把她从阿罗的视线里遮去大半。
“她是来找我的，你要是问完了——”
“问完了。”阿罗把手一摊，转身走向高椅重新坐下，拿起羊皮纸卷时他朝莉丝这边看了一眼。
“你在福克斯确实只是在读书，至于卡伦一家——”
阿罗露出一个怀念又纠结的表情，“你看到的也确实只是他们想让你看到的那一面，无聊得令人尊敬。”他伸出一根手指朝她的方向点了点，“去吧，好孩子，你承诺的事还没到期，我不急，但关于你的气味——我会弄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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