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暴怒
大厅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原本站在远处的吸血鬼们不知何时围成半个圈，烛火映在他们脸上。
莉丝用余光扫过——有吸血鬼盯着她，眉头紧锁。有吸血鬼眯着眼睛，似乎在分析她每次消失后又出现的规律。
他们在衡量她，就像衡量一件趁手的武器，或者一个潜在的威胁。
乐师席停了，小提琴手把琴搁在膝盖上，似乎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完全惊呆。
莉丝趁着空隙调整呼吸。
接连不断动用能力，她明显感觉精神越来越疲惫，体力消耗得很快。
她在心里估算自己还能再发动几次。
五次？五次应该够了。
阿罗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莉丝身上，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炙热的东西。
她一个还没转化的人类，用一种没人见过的能力，把三个货真价实的新生儿耍得团团转。
在所有宾客面前，在各方势力代表面前。
好极了。
粗犷新生儿从地上爬起来，羞耻和愤怒把他的理智烧得干干净净。
他朝她直冲过去，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身形带起的风把周围好几张桌布掀飞，桌上的烛台滚落在地——
周围的吸血鬼纷纷后退。
他的五指成爪，直取她脖颈——他忘了她是人类，忘了这一下如果真的落在她身上，她不会像吸血鬼一样愈合。
莉丝没有动，她看着他穿过自己消失的位置。
那个瞬间很短，但她清晰地捕捉到他瞳孔骤缩，他的身体狠狠撞上正面石柱——
这次力道很重，他只来得及偏移一下身体，肩膀磕在棱角上，骨头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吸血鬼都在四处搜寻——有的抬头看穹顶，有的侧身看石柱背后，有的甚至低头看自己脚边。
瘦新生儿和女新生儿站在原地，背靠背环顾四周，瞳孔剧烈收缩，他们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贪婪和愤怒，只余下茫然。
“她……她在哪里？”女新生儿的声音在发抖。
“她去哪了？”瘦新生儿声音颤抖。
塞拉菲娜僵在右侧石柱旁，她还是那个优雅的站姿，但浑身气力仿佛被瞬间抽干。
她在想什么？
是在后悔挑中她这个硬柿子，还是在盘算该怎么挽回即将崩塌的局面？
莉丝发现自己并不好奇答案。
她的身影在高台中央重新浮现——阿罗刚才站的位置。
没人看清她是怎么上去的，她就站在那里，好像一直都在。
台阶下方，整个大厅铺展在她脚下，所有吸血鬼都齐刷刷转头看她。
那些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东西——忌惮。
她一个还没有被转化的人类，让整个宴会厅里的吸血鬼感到了忌惮。
这个认知在她心里激起一种奇怪的情绪，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里，让人害怕远比让人喜欢有用得多。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塞拉菲娜身上。
塞拉菲娜的酒杯不知何时掉在地上，暗红色的血在脚边洇开一小片。
她的脸色死白，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你刚才说，”莉丝的声音并不大，但大厅里安静得连烛火燃烧的声音都听得见，“让我出丑就够了，倒是试试看。”
塞拉菲娜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抵上石柱。
角落里的年长吸血鬼把酒杯放在桌上，低头掩饰嘴角的弧度，剩下的吸血鬼们互相交换眼神。
粗犷新生儿的獠牙还露在外面，肩膀因为粗重的呼吸剧烈起伏。他平复了好一会儿。
就在众人都以为他已经放弃时，他忽然从石柱旁弹起来朝高台冲去——
然后他停住了。
一只手猛地从后面伸来，五指扣住他脖子，力道大得让他整个身体往后仰。
“你想碰她？”
粗犷吸血鬼艰难转过头，对上凯厄斯猩红的眼睛。
他什么时候过来的，没有人注意到。
他就站在那里，黑袍下摆还在轻轻晃动。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正一点一点往里收。
“你碰了她。”
“我没有——”粗犷吸血鬼声音嘶哑，“我没有碰到——她——她用了什么东西——”
“回答我。”凯厄斯手指又收紧一寸，“你刚才往她那边走了多少次？三次，四次。你冲她亮出獠牙，你敢在我面前冲她亮出獠牙。”
他的声音始终没有提高，但宴会厅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下来。
没有人敢碰酒杯，没有人敢移动脚步，甚至没有人敢把目光从这一幕上移开。
粗犷吸血鬼身体开始颤抖，“是——是她——她戏弄我——”
“她戏弄你。”凯厄斯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他笑了。
莉丝见过凯厄斯很多种表情——冷淡的、别扭的、烦躁的。
但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笑，这个笑没有半分暖意，只透着一股阴冷的恶毒劲儿。
“所以，我的歌者戏弄了你，你没有反思自己，反倒在她身上找原因？”凯厄斯猛地收紧手掌，指节深陷进脖颈两侧，接着是一串细密的碎裂声。
“不——大人——”他的声音从被掐紧的气管里挤出来，破碎沙哑。
一声脆响。
凯厄斯扭断了他的脖子。
粗犷新生儿身体抽搐一下，四肢僵直，像一具断了线的木偶从他手中滑落。
凯厄斯抓着头颅随手朝大厅右侧扔去。
那颗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撞在墙上时弹了一下，滚到翻倒的圆桌旁边。
他从口袋里掏出黑手帕，擦了擦指节，一根一根擦过去，随后手帕被丢在那具无头躯体旁边，他抬起眼睛看向剩下的两个新生儿。
瘦新生儿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女新生儿往后踉跄两步撞上翻倒的桌子，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映着地上那具无头躯体。
整个大厅里的吸血鬼都在往后退，短发女吸血鬼把手从剑柄上移开。
“简。”凯厄斯说。
简从阿罗身后无声出现，朝那两个新生儿走去。
“带他们去庭院，从头开始教——什么是沃尔图里的规矩，什么是以下犯上的下场。”
瘦新生儿和女新生儿同时往后退，求生本能压过恐惧，他们转身想朝侧门的方向跑。
两侧的黑袍守卫已经无声围上来，四只手臂从不同方向扣住他们的肩膀，把他们按在原地。
女新生儿刚张开嘴，一个守卫的手已经捂住她的嘴，把她的尖叫闷在掌心里。
简微微偏了一下头，守卫们就架着瘦新生儿和女新生儿朝侧门走去。
另一个守卫弯腰抱起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又拖起那具僵直的无头身体跟在他们后面。
侧门开了又关上，把他们的恐惧和挣扎一起吞没在门外。
凯厄斯转过身，他在塞拉菲娜面前停了一瞬。
塞拉菲娜的后背已经贴上石柱，退无可退。
“凯厄斯大人——”
“从头到脚都是巴勒莫绣得最密的廉价花边，连碰到地面的影子都带着挤上来的穷酸气。”凯厄斯低下头看着她，猩红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不过你攀附的本事比你的父亲卢齐澳老练，但你的血统和你的才华一样，只是刚好够到脚跟。”
塞拉菲娜嘴唇开始发颤。
凯厄斯往前倾了半寸，声音很低，但大厅所有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你今晚犯了一个大错。你挑了一个你以为可以随便摆布的靶子，然后发现她比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难对付。你现在还能活着站在这里——”他顿了顿，偏过头，猩红的眼睛穿过翻倒的桌椅和碎玻璃，落在高台上的莉丝身上，“是因为我的歌者还没有发话。”
所有目光霎时又转向高台。
周遭视线从四面八方聚拢，莉丝眼里却只有那道身影。
他站在高台下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见她。
他开口时没有任何犹豫，好像把处置权递到她手上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件黑袍穿在身上也没有那么重了。
她转向塞拉菲娜，往前迈了一步，黑袍下摆从高台边缘垂下来。
这个瞬间她意识到，此刻的自己站在整个宴会厅最高的位置，所有吸血鬼都要仰着头看她。
这种感觉很陌生，但算不上难受。
“你从头到尾都没有自己动手。”她看着塞拉菲娜，碧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你很聪明，但缺乏勇气，你连恨我都恨得这么窝囊。”
周边传来几声压抑的骚动。
短发女吸血鬼忍不住把目光投向凯厄斯，又转回莉丝，她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忍住一个不合时宜的笑。
他们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嘴都一样毒。
塞拉菲娜手指攥着裙摆，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精心维持的体面，在这一刻被一个还未转化的人类当众拆成碎片。
“让她走吧。”莉丝走下高台来到凯厄斯身边，牵住他的手。
几乎在碰到他的瞬间，他就收紧五指，把她的手整个攥在掌心里。
凯厄斯拇指压在她手背上的力道比平时重，像是在确认这只手是实心的。
他没有再看塞拉菲娜，而是朝侧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像一个主人懒得再对一只已经被赶出门的狗多费力气。
“滚出去。”
塞拉菲娜猛地朝侧门冲去，她踉跄一下，红裙裙摆刮蹭到柱子边缘，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莉丝看到她的鞋跟上沾着刚才打翻的血液，在石地板上留下几个暗色的印子。
雕花木门被她撞开又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阿罗站在高台侧面拍了拍手，几个黑袍守卫立刻从挂毯下方走出来，他们扶起翻倒的圆桌，开始打扫地上的碎玻璃。
烛台被重新摆正，桌布换新，乐队重新开始演奏。
不过一会儿，大厅就恢复原来体面的模样，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阿罗停在莉丝两步远的位置，双手合十，猩红的眼睛里满是赞许。
“好孩子，”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你今晚的表现令人印象深刻，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莉丝还没来得及开口，凯厄斯已经把她挡在身后，她只能看见他紧绷的肩背，和他死死盯着阿罗时，周身散发出几乎能将空气点燃的怒意。
“阿罗——”
阿罗的笑容纹丝不动，他摊开双手，优雅地朝后退了半步，“噢——我亲爱的弟弟，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凯厄斯抬脚就要往前迈。莉丝心头一紧，想也没想就拽住了他。
凯厄斯顿了一下，顺着那股力道回过头。
那双猩红眼眸里的怒意还未消退分毫，就这样直直撞进她眼里。
“凯厄斯，我想出去透透气。”她语气平静。
阿罗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立刻掉头走向那些等候已久的家族代表们，语调轻快，“各位！久等了——”
莉丝看着阿罗的背影消失在华服宾客之间，手指轻轻摩挲着凯厄斯的手背。
她能感觉到他皮肤下紧绷的力量，像一头被强行按捺住的猛兽。
他收紧手指，牵着她穿过大厅侧面。
经过那根石柱时，旁边站着的短发女吸血鬼往后退了半步，微微低下头。
莉丝与她目光相接了一瞬，从对方脸上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侧门在他们身后合上，把弦乐声和那股腐朽的甜腥味一同关在里面。
走廊里很安静，壁烛的火苗在石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莉丝刚吸了一口没有血腥味的空气，凯厄斯已经扯着她大步流星的往前走。
她被扯得踉跄了一步，手上传来的力道大得让她蹙眉。
“……凯厄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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