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试探
晚饭是艾琳娜做的番茄肉酱意面。
莉丝吃了一大盘，把盘子放进水槽的时候，艾琳娜已经换好了出门的鞋子，站在玄关对着镜子整理围巾。
“玛丽亚说她家水管裂了，我去帮她看看。碗放着别动，我回来再洗。”她从挂钩上取下钥匙，回头看了莉丝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没说完的话，但最终只是弯了弯嘴角，“别等我太晚，早点休息。”
门关上了。
莉丝站在厨房里，听着艾琳娜的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远去，然后被钟楼的整点钟声盖过。
她把碗洗了，擦了擦料理台，上楼回到房间。
巷子里的路灯亮着，窗外的橄榄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她坐在书桌前，拿起铅笔在速写本上画了几笔。
画着画着，她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外。
巷口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小圈暖黄色的光。
凯厄斯说的是“天黑之前到”。
吸血鬼对天黑的定义和人类一样吗？他们能在黑暗中视物，黄昏和午夜对他们来说没有区别。
那他说的“天黑”，是指太阳完全沉下去的那一刻，还是他凭经验估摸的一个大概时间？
她在心里把这个问题翻了个面，觉得大概没有答案。
凯厄斯活了太久，对他来说天黑可能只是一个习惯性的说法，和实际的天色没有关系。
她转动铅笔，用笔尖描了戒圈的弧度和阴影，纸面上浮出一点银质质感。
“你在画我。”
莉丝抬起头。
凯厄斯站在书桌侧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他的目光落在画纸上，看了好一会。
她把铅笔放下，转了转发酸的手腕，“因为今天下午一直在想你戴戒指的样子。银饰店的爷爷问我戒指送给谁了，回来以后就一直想画你的手。”
凯厄斯的目光从画纸上移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手心里。
一个深蓝色的皮质小盒，盒面柔软，边缘缝线极细。
“礼物。”他说。
莉丝挑了挑眉，她打开盒盖，一条手链躺在深色丝绒内衬上。
链身是暗银色的，由三股极细的银丝绞成。几颗红宝石由大到小嵌在上面，在灯光下折射出的光偏深红，像凝固的红酒。
她翻了翻手链内侧，没有找到任何商标或品牌刻印。
“这是你自己做的吗？”
凯厄斯从她手里拿起那条手链，把搭扣打开。
“是，以前无聊的时候做的小玩意。我把搭扣改了，之前的太繁复，会勾到你的袖口。”他拉过她的手腕，手指环过她腕骨，银质搭扣在她腕侧合拢，“这样不会影响你画画。”
莉丝抬手对着灯光转了转手腕，宝石在光线下深浅不一地闪了一下，链身贴着她的皮肤，松紧刚好。
“谢谢，我很喜欢。”
凯厄斯松开她的手腕，手收回来时指尖无意间从她手背滑过。
下一秒莉丝就牵过他的手扣紧，轻轻晃了晃，“你今天回去处理的事，处理好了吗？”
“处理好了。”凯厄斯收紧手指，把她往自己身前拉近几寸，“有新生儿触犯律法，已经处决了。”
莉丝点了点头，处决这个词在沃尔图里的词典里意味着什么，她现在很清楚。
她牵着他的手让他在床沿上坐下，自己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和他面对面坐着。
“你想不想试试我昨晚说的那个能力？”
凯厄斯的瞳孔微微收缩，“带我一起隐匿。”
“对，昨晚说下次再试，现在就是下次。”
他沉默了片刻，“……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坐在这里就好。”莉丝挪近了一些，膝盖碰到他的膝盖，“我昨天说，理论上我可以把隐匿附加在别人身上。如果成功，你可以跟我一起进入那个维度。但我不确定——你的感官太敏锐，可能会自动排斥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如果感觉有什么在把你往另一个地方拉，不要抵抗。”
凯厄斯点了一下头。
莉丝发动隐匿的瞬间，先覆盖了自己，然后把能力沿着手臂往外推，试图像一层纱一样把他整个人裹进去。
她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冰的，但是很实。
她把能力往外推，推到指尖发麻，他的手指还是实的。
她咬着牙又试了一次，这次她把全部精神力都集中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试图从那里打开一个入口。
但能力纹丝不动，他的手没有被隐匿覆盖的任何迹象。
凯厄斯低头看着她的手，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背在她掌心里微微绷紧，像是想反过来握住她，但又克制住了。
她的精神力从指尖倾泻而出，撞上他的存在感——像一层纱碰上一堵冰墙，所有的力量都从边缘滑开了。
她松开手，喘了口气。
“……不行。”她能听到自己声音里的挫败感。
凯厄斯把手翻过来，握住她的手指。“你刚才试了几次？”
“三次。”
“那就算了。”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或许你现在的精神力不足以覆盖有生命的东西。等到转化之后，你的能力会强化，到那时候再试。”
莉丝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其实在她的预料之中。她拨弄了一下他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戒圈在她指尖下转了半圈。
“其实……隐匿还有一种能力。”她说，“我想试试。”
凯厄斯的目光从她拨弄戒指的手指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
“我的隐匿有两层。第一层是我还留在这个世界，只是让别人感知不到我。第二层是我脱离这个维度，去另一个世界。”她停了一下，“我想试试，能不能进入更深的一层。”
“更深的一层？”
“对。比完全隐匿更远的地方。”她抬起眼睛看着他，“我只触碰过那个状态一次——在被布兰登咬伤之后。我感觉到心跳快要停止，然后有一股力量把我往外拽，今天我想主动进去看看。”
话说到一半，她就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凯厄斯神情骤变，他眼里的温度退去，周身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上次在卡伦家，”他咬牙道，“你醒过来以后跟我说，你梦到你到了另一个地方，那里卡伦家不存在，沃尔图里不存在——”他停顿了一拍，猩红的眼睛锁住她的，“我也不存在，你说那是梦。”
莉丝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还在他掌心里，她能感觉到他的掌心正在收紧。
“这不是梦。”他说。
“……不是。”莉丝抬起眼睛看着他，“那次我没有做梦，被布兰登咬伤之后，我的意识脱离了这个空间，去了一个和这里完全不同的地方。没有卡伦一家，没有沃尔图里，没有你。只有我一个人。”
凯厄斯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低下头，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攥着她的那只手上青筋凸起。
“那次你在诊室里昏迷了三天，”他开口，语速很慢，“卡莱尔说你的脑电活动微弱到几乎检测不到，我坐在椅子上数你的心跳，数了三天。”他抬起眼睛看着她，“如果你没有回来，如果我坐在那把椅子上，你的心跳继续往下掉，掉到零——你就不在了。你会从我碰得到的地方彻底消失。”
他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的隐匿是躲起来，藏在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但你还在这个世界里，我可以等，我可以站在你消失的位置旁边等你回来。但那个地方——如果你去了那里，我怎么等都没有用。我把福克斯翻遍，把整个意大利翻遍——都找不到你。”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每个字都吐得很艰难。
莉丝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她看到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垂在身侧的手指攥成了拳头。
“那次醒过来的时候，”她轻声说，“我第一眼看到的是你。”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会等我。”她往前迈了半步，额头抵上他后背，隔着衬衫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凉意，“所以我没有留在那里，我回来了。”
凯厄斯转过身。
他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怀里，力道大得她整个人撞进他胸口，他的手臂从她背后箍上来。
“不许再试。”他手指攥着她背后的衣料攥得指节嘎吱作响，“不许再从我碰得到的地方消失。”
“……我必须试。”莉丝说。
凯厄斯的手指在她背后又收紧了一寸，“不——”
“这个能力是我的一部分，如果我再遇到危险，我不想到时候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那种情况下去碰运气——我不想再碰一次了。”
“而且这件事我只信得过你。”她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看着他紧绷的下颌，“在福克斯那次，我差点死掉才触发那个状态。回来以后我谁都没说——卡莱尔不知道，爱丽丝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因为我不确定那是什么，也不确定谁能接受。但你昨晚站在走廊里，闻不到我的时候，你学会了等我。”
莉丝抬起手，手指贴在他脸颊上，他僵了一瞬。
“我想试，是因为你在这里。就算我回不来，你也会想办法。”
凯厄斯被她一连串的话堵的哑口无言，不由得冷笑了一声，“你就这么信我？”
“信。”她说，“最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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