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生日
莉丝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很安静。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清晨的光，落在床脚的地毯上，刚好照亮月亮趴着的位置。
月亮把下巴搁在她叠好的衣服上，尾巴慢悠悠扫过被单，看到她睁眼，打了个哈欠。
她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十六岁了。
莉丝盯着天花板，把这个数字在心里翻了一圈。
小时候她总觉得十六岁是很遥远的年纪，是电影里那些被蛋糕、鲜花和彩带包围的女主角才会拥有的年龄。
现在她躺在这张床上，听到楼下厨房里艾琳娜打开冰箱的声音，听到月亮从床尾跳下去踩过木地板的嗒嗒声，忽然觉得十六岁和十五岁也没什么不同。
她翻了个身，手指碰到枕边那条银色手链。
细小的链身被晨光照得发亮，坠子安静贴在床单上。
莉丝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慢吞吞坐起来，把手链扣回手腕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
“莉丝？醒了吗？”
“醒了。”
艾琳娜端着托盘走进来。
托盘上放着热牛奶、两片烤面包，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奶油蛋糕，上面插着一根细细的蜡烛，火苗在晨光里轻轻晃动。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毛衣，头发随意挽在脑后，眼角有一点没睡好的痕迹。
“生日快乐，我的小天使。”
莉丝的手指在被子边缘顿了一下。
这个称呼太久没有听到了。
塞莱斯特以前总这么叫她，小时候她还会抗议，说自己不是三岁小孩，可每次塞莱斯特叫她的时候她还是会忍不住往她怀里钻。
后来没有人再这样叫她了，艾琳娜只叫她“莉丝”，偶尔叫“小家伙”。
她以为这个词和塞莱斯特一起被收进了那个她不敢常打开的抽屉里，但艾琳娜把它找出来了。
“姨妈。”她抬起头，“我已经十六岁了。”
“十六岁也还是。”艾琳娜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替她把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她的手指温热，带着刚洗过杯子的淡淡洗洁精味道，“在我这里，你永远都是。”
莉丝垂下眼睛看着那根蜡烛。
火光很小，只够照亮奶油表面那颗小小的草莓。
她以前许过很多愿——希望塞莱斯特的病能好，希望艾琳娜不用那么担心她，希望自己能快点长大，希望有一天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后来愿望一个个落空，她就不怎么许愿了。
可今天她看着那团小小的火苗，忽然想起凯厄斯抱着她时绷紧的手臂。
他说，不管她去哪里，他都会想办法去找她。
莉丝闭上眼睛。
她希望留下来的人不要太难过。
她希望自己选择的路，不会把爱她的人伤得太深。
火苗被吹灭，细白的烟从烛芯上升起来，又很快散在清晨的光里。
艾琳娜把蛋糕切开递给她一小块，又从毛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
“这是塞莱斯特留下的，她说等你十六岁生日的时候给你。”
莉丝接过盒子，指尖停在盒盖上。
她突然有些害怕，害怕打开之后就要面对那些塞莱斯特来不及亲自告诉她的东西。
艾琳娜没有催她，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莉丝才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胸针。
金色的底托上嵌着一块碧色的宝石，形状像一片羽毛，边缘刻着细细的纹路。
胸针下面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纸张已经有些发黄。
莉丝把纸展开。
塞莱斯特的字迹出现在眼前，漂亮、利落，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给十六岁的莉丝。
——如果你看到这张纸，说明我没能亲手把它别在你的裙子上。真遗憾，我本来已经想好那天要给你买一条浅绿色的裙子，再给你拍很多照片。
莉丝的眼睛已经开始发酸，她继续往下看。
——十六岁不代表你必须立刻成为大人。你可以犯错，可以害怕，可以暂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要因为别人爱你，就急着把自己变成他们期待的样子。
——莉丝，你不是任何人的补偿，也不是任何人的责任，你是你自己。
——生日快乐，我的小天使。
纸张在她指间轻轻发颤，她从来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过，但塞莱斯特看到了她心里那些差点成形的褶皱。
艾琳娜偏过头，眼圈也红了，但她没有哭出来，只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莉丝靠在她肩上，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咖啡和洗衣液味道。
窗外有车从街道尽头驶过，轮胎碾过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响。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变成了八岁，那个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白色床单被拉上去的小女孩，终于在很多年后被一双温热的手抱住了。
中午艾琳娜做了一桌菜。
没有夸张的派对，只有番茄罗勒意面、烤鸡、蘑菇汤、水果挞，还有一瓶被倒出半杯就立刻收起来的香槟。
她把香槟杯推到莉丝面前，说“小孩不能喝太多”。
莉丝端着杯子闻了闻，气泡在她鼻尖上炸开，有点痒。
她抿了一小口，被酸得皱起眉。
艾琳娜笑了。
“你今年回来之后好像变了很多。” 她低头切着盘子里的烤鸡，语气很随意。
“变成熟了？”
“不是。”艾琳娜想了想，“是比以前更像活着，你以前也很好，什么都不用我操心。但那时候你像把自己收在一个盒子里，盒子外面写着‘我很好’，谁都不能打开。”
她把切好的鸡肉放进莉丝盘子里，“现在你会生气，会犹豫，会做一些让我头疼的决定。但这样挺好，至少我知道你是真的在过自己的日子。”
莉丝看着盘子里的鸡肉。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在盒子里，但现在回想起来，好像确实是从八岁以后就开始那样了。
不让人担心，不给人添麻烦，所有的难过都压在被子和枕头下面。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第一次在巷子里被凯厄斯拦住的那个晚上，她转身就跑，跑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想死。
那个瞬间她不是谁的养女，不是成绩全优的学生，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女孩。
从那天开始，盒子就裂了一道缝。
“姨妈。”她放下叉子，“如果以后有一天，我做了一个可能不那么正确的决定，你会怪我吗？”
艾琳娜看向她。那一瞬间莉丝几乎以为她看出了什么，但艾琳娜只是放下刀叉，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会担心，会难过，可能还会生气，但我不会怪你。你妈妈也不会。”
莉丝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傍晚，沃尔泰拉的街灯一盏盏亮起来。
艾琳娜接到朋友电话，说晚上有个小型的跨年聚会。
她本来说要带莉丝一起去，莉丝说想在家待着，她保证不会乱跑，艾琳娜才拿着外套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安静下来。
莉丝走到壁炉前，把塞莱斯特那枚胸针别在毛衣领口。
碧色的宝石贴着浅色毛线，像冬日里藏起来的一点春天。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二十三点十二分。
距离新年还有四十八分钟。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生日快乐。”
她转过身。
凯厄斯站在客厅另一端，黑袍上沾着一点夜里的寒气，浅金色头发垂在肩侧，红眸安静地落在她身上。
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那里看她，像夜色自己长出的形体，安静得几乎和身后的暗影融为一体。
“你今天出现得很礼貌。”她说。
他的视线扫过她领口的胸针，“谁送你的？”
“塞莱斯特留给我的。”莉丝低头摸了摸那枚胸针，“她说，我不是任何人的责任。”
凯厄斯沉默了片刻，“她说得对。”
莉丝抬头看他。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些奇怪。
他明明是最不讲道理的那一个，可此刻他的语气很平静，好像塞莱斯特的话对他而言不是需要反驳的观点，而是某种他愿意接受的规则。
她朝他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停下，仰头看他。
“那你呢？你觉得我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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