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预言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莉丝正靠在舷窗边打盹。
她睡得并不沉，梦里一会儿是沃尔泰拉湿润的石板路，一会儿是福克斯潮湿的森林。
两个地方的颜色混在一起，阳光和雨雾交错，凯厄斯站在很远的地方，卡莱尔站在另一端。
她在中间走，脚下没有路，只有白茫茫的云。
醒来时雨水顺着舷窗斜斜滑过，跑道在灰色雨幕里一点点靠近。
机轮落地的震动一传来，手机消息就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艾琳娜问她有没有到，后面跟了一个咖啡杯的emoji和一只猫趴在窗台上的照片——月亮尾巴从椅背上垂下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卡莱尔说他已经在到达厅等她。
爱丽丝发了好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催她快点回来。
埃斯梅问她晚饭想吃什么。
莉丝逐条回完，最后点开凯厄斯的对话框。
她打了几个字，最后都删掉，什么也没发。
到达厅里人声嘈杂，行李转盘旁挤满了刚下飞机的旅客，广播不断切换着航班信息。
卡莱尔站在等候区最前排，金色头发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干净。
“我回来了。”莉丝拖着箱子快步走去。
卡莱尔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到了她手上闪了一下的戒指上。
他很轻的笑了下，没有多问。
“欢迎回来，莉丝。”
他接过她的行李箱拉杆，动作自然得仿佛她从没离开过。
“爱丽丝从下午开始就坐不住了。”卡莱尔撑开伞，替她挡住从自动门外扑进来的冷风，“埃斯梅本来想一起来，被她拦住了。”
“为什么？”
卡莱尔眼底笑意加深了一点。
“她说，如果所有人都来机场，你会觉得我们太夸张。”
莉丝想了想爱丽丝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也笑了。
“她猜得很准。”
走到停车场时，莉丝回头看了一眼机场明亮的玻璃门。
人群还在进出，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面，陌生人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她收回目光，跟着卡莱尔走进西雅图湿冷的雨里。
回福克斯的路比她想象中更安静。
车窗外的城市灯光渐渐稀疏，雨水连成细密的线在玻璃上划出模糊的纹路。
卡莱尔没有急着问她在意大利的事，只偶尔和她聊艾琳娜、聊航班、聊圣诞节。
她靠在座椅上，一开始还认真回答，后来声音越来越轻。
在家她要照顾艾琳娜的情绪，在飞机上她要照看自己的行李和转机时间，只有坐在卡莱尔的车里，被暖风和雨声包裹着，她才忽然觉得可以什么都不用管了。
车子驶进卡伦家车道时夜色渐浓。
冷杉的枝叶在车顶上轻轻刮过，木色小屋的落地窗透出暖黄灯光。
车刚停稳，木色大门就打开了。
爱丽丝从门廊上跑下来，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还没跑到车前就张开手臂一把抱住了她。
力道比看起来大得多，把莉丝整个人往后撞了半步才稳住。
“嗨莉丝！”
爱丽丝身上有淡淡的香气，冰凉的手臂搂住她，声音里满是雀跃，“你终于回来了！”
埃斯梅从门口走出来，上前帮她把围巾解下来叠好，又凑过来轻轻贴了一下她的脸颊，“欢迎回家，亲爱的。”
这个称呼让莉丝心里软了一下。
“谢谢你，埃斯梅。”
客厅里暖气很足，壁炉火光跳动。
莉丝把行李箱打开，从里面拿出准备好的圣诞礼物，她没有说太多，只把一个个包好的盒子递过去。
“我就知道你会买礼物。”爱丽丝接过盒子晃了晃，“我可以现在拆吗？”
“当然。”
埃斯梅笑着接过自己的那一份，卡莱尔低头看着包装，眼神很温和。
爱德华拆礼物时抬眼看了她一下，唇边挂着淡淡的笑。
“谢谢。”
莉丝点点头：“不客气。”
贾斯帕道谢时声音不高，却认真得让莉丝有些不好意思。
她把另外两个礼物放到一旁。
“这两份是给埃美特和罗莎莉的。”她说，“下次见面的时候再给他们。”
爱丽丝立刻把盒子往自己怀里一抱。
“我替你保管。”
爱德华看了她一眼：“你确定你不会提前拆开？”
“我当然不会。”爱丽丝一本正经地说。
莉丝坐在沙发上，看他们拆礼物，心里那点长途飞行后的疲惫被一点点冲淡。
她没有准备多贵重的东西，却每一份都挑了很久。
她在沃尔泰拉的街巷里一家家店看过去，想象他们收到时的反应。
这种想象现在落到眼前，让她生出一种很踏实的满足。
爱丽丝拆完礼物后很快把注意力转回莉丝身上，“照片。”
她坐到莉丝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她，“你答应过我，回来要给我看你在意大利拍的照片。”
“我拍得不多。”
“没关系，我要看全部。”
莉丝把相册打开递给她，里面大多是些安静的画面。
第一张是钟楼夜景。
石板路刚被夜风吹干，路灯在上面铺了一圈暖黄，远处山腰上散着几点窗灯。
爱丽丝用指尖划过屏幕，翻到下一张。
白天的广场喷泉在阳光下泛着碎光，鸽子在石阶上排成一排。
再下一张，是艾琳娜院子里的蔷薇藤。
几颗还没凋谢的干花苞挂在藤蔓上，月亮趴在旧藤椅上晒太阳，尾巴从椅背上垂下来一晃一晃。
“它看起来脾气很大。”爱丽丝把月亮那张放大看了看。
“它只是懒。”莉丝说。
“懒和脾气大不冲突。”爱德华淡淡补了一句。
莉丝看向他。
爱德华神情无辜：“猫通常都这样。”
爱丽丝笑了笑，翻到下一张。
照片拍得很随意，夕阳落在石墙上，街角有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从镜头边缘经过，只留下一个侧影。
她的裙摆被风掀起一点，黑色长发落在肩后，身形纤细，步伐从容。
爱丽丝的手指停住了。
莉丝侧头看她。
那双向来明亮的金色眼眸此刻没有焦点，像已经抽离出去，正站在一条她们看不见的路上。
她脸上的笑意消失，手指搭在手机边缘，没有再动。
贾斯帕从窗边转过身，“爱丽丝？”
爱丽丝没有回答。
莉丝的心慢慢沉下去。
她见过这种状态。
预言。
壁炉里的火噼啪一声，莉丝听见自己的呼吸变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爱丽丝苍白的脸上，那张红裙女人的照片仍旧停在那里。
贾斯帕走到她身后，手掌落在她肩上。
“爱丽丝。”
爱丽丝睫毛颤了一下。
几秒后，她的眼神重新聚拢，手指从手机边缘慢慢收回来。
莉丝低声问：“你看到了什么？”
“很模糊。”爱丽丝看向她，脸上少见地没有立刻露出笑，“我看到一个女人。”
客厅安静下来。
卡莱尔把刚端起的杯子放回茶几上。
“女人？”他问。
爱丽丝低头看向屏幕，指尖轻轻点在那张照片上。
“穿红裙子的女人。”
莉丝的目光落回照片。
红裙，黑发，侧影。
那一瞬间，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塞拉菲娜的脸。
那张漂亮得近乎锋利的脸，带着漫不经心的笑，眼神却像藏着细针。
她们在沃尔图里的短暂交锋并不愉快，但塞拉菲娜的眼神让她难以忘记。
莉丝指尖微微收紧。
可下一秒，她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塞拉菲娜再怎么难缠，也不至于因为这件事追到美国来。更何况，这只是照片里偶然入镜的一个女人，红裙也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标志。
“也许只是路人。”她说。
爱丽丝看着她，“也许。”
卡莱尔温声问：“还有更多细节吗？”
爱丽丝摇头。
“没有，画面太碎了，像被雾挡住。我只看到红色，还有一个女人的背影。她离莉丝很近，但我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在哪里。”
莉丝把手机屏幕按灭。
黑色屏幕映出她的脸，平静得有些僵硬。
“那就先别想了。”她把手机放到一旁，努力让语气轻松些，“我刚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现在最需要的预言是我今晚能睡几个小时。”
爱丽丝仍旧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挤出笑。
“好吧，今晚你先休息。”
埃斯梅伸手轻轻摸了摸莉丝的头发。
“房间已经收拾好了，晚饭和热汤也准备好了，吃一点再睡。”
莉丝点头。
她跟着埃斯梅往厨房走时，右手无意识摸了摸戒指。
虽然福克斯离意大利很远，但那张照片里的红裙停在她脑海深处，就像雨后石板路上残留的红色水渍。
擦不掉，也说不上为什么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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