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催更虽迟但到
除了来自福尔摩斯和华生的关怀,一起到来的还有另一封信,来自《蓓尔美街报》的亨利编辑。
亨利先是请他代为向道奇森教授问好,说上次与教授通信已是去年秋天的事,打算近日再写一封长信叙旧。然后笔锋一转,进入了正题。
【凯普莱特先生,我本不想在你刚恢复学业时打扰你,但有些消息或许能让你感到欣慰,也有助于你规划接下来的创作方向。】
【《隐形人》的读者反响持续走高。过去一个月,编辑部收到了超过两百封读者来信,大多数都希望看到更多类似风格的作品。】
【此外,我们做了一次小范围的读者调查,结果显示:超过七成的受访者对“孤独个体与庞大世界之间的对抗”这一主题表现出强烈兴趣。】
【我在想,你是否考虑延续这种风格,创作一部新的作品?篇幅可以更短,结构更紧凑,但核心要保留那种“凯普莱特式”的质感。】
【当然,学业为重。我们理解你目前身处牛津,精力难免分散。但若有可用的稿件,请务必优先考虑《蓓尔美街报》。稿酬方面,可按惯例商议。期待你的回复。】
【你诚挚的,】
【詹姆斯·亨利】
查尔斯读完信,对着窗外的草坪发了很久的呆。
《隐形人》。格里芬。那个发明了隐身术,却发现自己在寒冷中会因呼吸的白雾而暴露行踪的人,那个最终死在一个雪夜,人们循着血脚印找到他的人。
那篇故事是他最接近“自传”的作品——一个人试图让自己消失,却发现自己无法完全消失,最终在无人看见中死去。
写《隐形人》时,他正在最深的困境里挣扎。债务、疾病、对身份的迷茫、对未来的恐惧。
那种情绪是真实的,所以他笔下的格里芬也是真实的。但现在呢?
现在他坐在牛津的阳光里,债务已清,学籍恢复,有一间朝南的房间,有一位愿意指导他的导师,有一群在远方挂念他的朋友。
他不再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他不再需要写那种故事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所以,他写不出来了。
查尔斯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与莫里亚蒂那两本小册子并排放在桌上。一边是催稿,一边是学术。一边是过去,一边是未来。
他发现自己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他在书桌前坐了很久,铺开稿纸,蘸饱墨水,等待灵感降临。
他尝试从记忆宫殿里打捞一些片段:一篇关于时间旅行的故事?或者关于月球的困境?
——但那些碎片沉在黑暗里,像沉船,拒绝浮上水面。
他尝试写温和的科普短文,写关于牛津风物的散文,甚至尝试写一首关于春天的新诗。
但每一篇都死在他笔下,半途而废,或完成后自我否决——他总能看见那些“伪原创”的痕迹,像污渍一样明显。
晚饭时,他对着餐盘发了很久的呆,直到亚瑟·布莱克——那位第一天在河边遇到的年轻人——在他对面坐下,递过来一块面包。
“你看起来像在脑子里解一个没有解的方程。”亚瑟说,语气随意。
“差不多。”查尔斯接过面包,掰了一小块。
“那就别解了。明天再说。今晚学院有场讲座,关于光学实验的,听说挺有意思。你要去吗?反正你坐在这里也是对着土豆发呆。”
查尔斯没有去那场讲座。
但他走出了宿舍。
春天的傍晚,天色暗得比冬天晚得多,高街上的煤气灯刚亮起来,在湿润的空气里投下淡金色的光晕。
他沿着河边走了一段,看着水面倒映的灯光被微风揉碎又聚拢。远处传来教堂唱诗班的歌声,断断续续,被风携带,又松散在河面上。
他想起贝克街221B的夜晚。福尔摩斯在壁炉边拉小提琴,偶尔拉错一个音符,会停下来皱眉沉思片刻,然后继续。
那栋房子现在正安静地立在那里,没有他,依然运转正常。
或许,哈德森太太会在早餐时多摆一副碗筷,然后叹一口气收走。华生会在诊所的间隙望向窗外。
福尔摩斯大概已经卷入了某个新案件,在伦敦的某个角落追逐着一串模糊的脚印。
而在这里,此刻,他既是学生又是作家,既要补上那近半年的学业空白,又要面对稿纸上一片苍白的等待。
两种身份,像是两座不同重量的砝码,同时压在他本就脆弱的天平两端。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座小石桥上,看着河水从脚下流过,直到夜风变得刺骨,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宿舍时,查尔斯的手指冻得有些发僵。
他没有再碰那叠空白稿纸。
他只是脱下外套,坐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牛津,而窗外的月光,正静默地落在那叠空白的稿纸上。
时间在这样的等待中流过。
清晨的课程总是最早考验人的耐力。
查尔斯坐在讲堂的后排,看着教授在黑板上推演那些对于他而言并不陌生的公式,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如何以这个时代的语言理解它们”上。
他随身带着莫里亚蒂给的那两本小册子,在课间翻阅,在午休时反复阅读,在睡前对着油灯勾画那些他不敢直接写下的思路。
有些地方他看懂了,有些地方他看懂了但不确定如何用这个时代的工具去抵达同样的结论,还有些地方——他不得不承认——他完全不知道莫里亚蒂在说什么。
莫里亚蒂手稿的批注也在慢慢积累。
他尽量保持克制,只在那些“确实有东西可说”的地方落笔。但即便如此,当第二本小册子读到三分之二时,页边空白已经被密密麻麻的铅笔字填满了。
有些批注很短,只是几个词或一个问号;有些则蔓延到纸页边缘,甚至写到页面背面。
他不知道自己写得对不对,也不知道那些从未来带来的视角,是否会被莫里亚蒂视为“洞见”,还是“胡言乱语”。
但至少,它们在纸上留下了痕迹,而稿纸上还是一片空白。
甚至于说,他差点给亨利编辑回信:“抱歉,近期无法供稿。”
但没寄出去。
他害怕一旦寄出那封信,就等于承认自己已经耗尽了那种“借用”的能力,也就是承认自己从未真正拥有过创作的能力。
于是他继续坐在书桌前,对着空白的稿纸,等待一个不会来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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