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三个问题
“第一，语言问题。”理雅各双手手指交叉，一双眼睛盯着查尔斯，“你用英语再造了某种韵律，但原文的韵律并非如此。你是不是通过扭曲原文的形式来制造了一种英语读者更容易接受的效果？”
查尔斯张了张嘴。
他感觉到了一种严肃的攻击性，在片刻的消化后，他说：
“我不认为那是扭曲，但我承认那是一种调整。我的目标是让英语读者体验到一种类似中文读者读原文的感受，如果完全照搬中文的格律，英语只会显得笨拙，但如果完全无视原诗的节奏，英语读者也永远无法理解它为什么重要。”
“所以你选择了一种折中。”理雅各沉吟道。
“我更愿意称之为一种转换。”查尔斯忍不住纠正。
理雅各没有评价他的咬文嚼字，他的手指分开，指向文稿的一个角落。
“第二个问题，文化问题。”年迈者道。
“你把橘树和诗人本身放在了一起，把它们解释为一种关于忠诚与疏远的隐喻——但是你没有解释清楚，我的意思是，现在它们听起来像是浪漫主义传统里的自然意象。
“读者会以为屈原是一个东方的华兹华斯，那些草木只是他用来表达个人感情的装饰品。”
查尔斯沉默了。
他在脑海中飞速过了一遍自己的译文和注释，承认道，“您说得对，我确实没能解释清楚。”
但他口风一转，又说：“但我认为，屈原文中的‘香草’的意象和华兹华斯的水仙花确实有一些共同之处——它们都是自然，都被赋予了人的情感，都承载了比自身更多的东西。
“但是它们的流向确实不同。华兹华斯的水仙花让诗人觉得安慰，但屈原的香草却让诗人感到更深的孤独。
“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在提醒他，他已经离开了那片能让它们继续生长也继续芬芳的土地。“
理雅各微微颔首，对查尔斯的解释没什么大反应，“所以你准备在注释里补充这个区别？”
“导论里会额外补充。”查尔斯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回答。
理雅各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了。
“第三个问题，”他说，“你声称自己是中英混血。据我所知，你从未在中文环境里生活过。
“你的翻译——究竟是真诚的转译，还是你对自己身份的一种投射？”
查尔斯的脸色变得有点白，一种痛楚从他胸腔深处升起，撕扯着他的肺叶，然后缓慢地扩散到他的肩胛骨之间——那是他在这个世纪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真话的部分。
“理雅各先生，”他开口了，声音里的挣扎被死死压在了喉头，“您提出的问题，每一个都在我翻译的过程中反复拷问过我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我无法给您一个完美的回答，但——当一个文本跨越文化时，它必然会被会被改变。问题不在于，这种改变是否产生了一种新的理解？是否打开了一扇之前紧闭的门？”
他停了一下。
理雅各没有说话。
“我不是在扮演屈原，我也不是在伪装成一个’真正的东方人‘，我是一个站在两种语言中间的人——试图让我的翻译变成一座桥梁，而又希望这座桥梁能够承受来自双方的重量。”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你所说的桥——你打算如何及建造它？”
“目前没有一个固定的形式，我还在尝试。”
理雅各轻轻点了点头，“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情，我花了一生研究中国经典，把它们翻译成英文。我尽量让我的翻译保持原意——但按照你的说法，我可能只是建造了一座我觉得足够结实的桥，却没有想过那些走向它的人。”
查尔斯愣住了，他赶紧想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理雅各却没给他这个机会，“但我想，你的译本即使有一些不完美的地方——它至少是一座让人愿意走上去的桥。”
查尔斯感到一种莫名的感动呛了他一下，让他差点憋不住咳嗽。
“你说得对，没有人能做到完全忠实。我们只能做到我们能做到的这个程度。但问题在于，当读者读到我们的译本时，他们看到的是我们的选择，而不是原作的真相。我们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并且在每一页中，我们都在承认这种局限性。”
“那么，”查尔斯问，“您认为我的选择——那些具体的翻译策略——它们是否达到了某种程度上的有效性？”
理雅各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本译稿翻开又合上，“总体来说，我认为你在做一件有价值的事情——这是一件需要勇气的工作，而你，我的朋友，你做的不错。
“我会向出版社推荐你的译稿——但前提是，你需要让我看到完整的导论和注释。如果你能完成它们，我会在成书时为你写一篇序言。”
查尔斯呆坐在那里，阳光从窗户倒进房间，照亮了桌子上的那叠手稿的边缘。
“——我会完成它，而且您不必承诺序言，我会把它写出来，如果您读了之后觉得它值得被看见，那时候再决定是否添加序言。”
理雅各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这确实是一个更恰当的顺序。那就这么办吧。”
“谢谢您——”
理雅各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他摇了摇头，站起身，带着查尔斯穿过走廊，推开另一扇门。
那是一个更小一点的房间，四壁也是书架，但里面的书更旧，有些书脊上还贴着褪色的标签。
理雅各确认查尔斯在他身后，然后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册子，封面是用深蓝色的厚纸板手工装订的，没有标题，只有一行用墨水手写的编号。
“这是我在1870年代做的笔记，“他说，“当时《诗经》已经开始筹备出版，我想你可能有兴趣看看——我那时的困惑与你现在正在经历的困惑，或许比你我想的都要更相似。”
查尔斯接过那本册子，“谢谢您，我会好好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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