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文抄必吃榜
“我在准备结业考,还有一些翻译上的事情。我今晚还要去一个活动。”
“什么活动?”
“一个——嗯,应该算是一个文学社交活动,就是一些人坐在一起闲聊的那种。切斯特顿先生邀请的我。”
理雅各的语调微微抬了一下,像是惊讶。
“切斯特顿?他现在在读数学,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知道。是我给他推荐了一些入门读物。”
理雅各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轻轻地笑了。
“这个学院有时候让我觉得它比我想象的要小。去吧,别在这里耽误你的晚间安排了。”
查尔斯站起身,把那几页译稿整理好放进文件夹里,在门口停了一下。
“理雅各先生——您读《楚辞》的时候,最先注意到的是什么?”
“一种异乡感。”理雅各毫不犹豫地回答,然后才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某次阅读时的体验。
“那些句子是为那些再也不会回来的人写的。但写的时候,写作者已经在接受这个事实了。”
那晚的聚会地点在博物馆的一间小阅览室里,门是开着的,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渗出来。
切斯特顿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他进来,站起身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种此前没有的放松。
“凯普莱特先生,这边有空位。”
但查尔斯还没走到那个位置,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然后他的右胳膊被轻轻拉住了。
“嘿,我正到处找你——你果然也来了!”
是亚瑟。
他穿着一件比平时更正式一些的深蓝色外套,领带系得比平时更端正一些,但鼻梁上的眼镜依然滑到了同一个位置。
他的脸上带着那种混合着兴奋和某种恶作剧即将得逞般的表情,低声说:“我听说你今天要带译稿来,专门来给你捧场的。”
他拉着查尔斯往房间中央的座位走去,那动作像是在宣告某种所有权。
几个原本正在交谈的人抬起头来,目光在他们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
查尔斯坐下来,亚瑟坐在他旁边。
切斯特顿也走了过来,在对面坐下,手里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查尔斯放在膝头的那几页纸上。
“你带了它。”切斯特顿说,“这意味着你对它有自信,是吗?”
“我带了。”查尔斯把《橘颂》的译稿放在桌面上,纸页朝着自己的方向。
他还没有完全准备好把它推出去。
亚瑟正在用一种“我等着看好戏”的表情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房间里有几位查尔斯不认识的面孔,衣着谈吐都带着一种属于牛津文人的从容。
活动的主题是“翻译作为一种再创作”。
主持者是一位出版过几本译作的年轻讲师,他先做了大约二十分钟的开场发言,然后邀请在座的人分享自己最近在读或正在翻译的作品。
前几位参与者说了些中规中矩的东西——关于法语诗歌的译注,关于拉丁文典籍的版本差异,关于如何在英文中保留意大利十四行诗的那种丰沛的情感。
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先生正在谈论某本关于希腊语诗行节奏的著作,他的语调带着那种在你开口之前就已经决定了你将要说什么的感觉。
查尔斯感觉自己的手指已经拧成了麻花。
亚瑟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紧张,微微靠过来,压低声音说:
“那家伙是古典文献学博士,专攻希腊语诗律。他刚才已经批评了三本翻译著作,用的是那种——你懂吗——那种‘我只是在指出事实’的语气。”
“这听起来像是在给我做心理准备。”查尔斯说。
“这确实是心理准备。”亚瑟坦然地承认。
两个人低声交谈着,其他人在一旁高谈阔论,而查尔斯没什么要表现的意思。
“翻译是不可能的,”一位穿着暗绿色天鹅绒外套的先生突然提高了声音,“任何翻译都是背叛,你从一个语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进另一个语言里,它就不再是原来的东西了。”
“但你不能因此就不翻译了。”戴珍珠项链的女士说,“你是想说,我们读到的所有荷马都是假的?那我们应该怎么读?都去学古希腊语?”
“我的意思是,”那位先生没有被说服,“我们在读的从来都不是荷马,我们在读的是翻译者的荷马。”
就在这时,切斯特顿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克制一些,没有那种在沙龙之夜时的夸张语调:
“我最近读到一个关于翻译的例子,来自中文。那是一首关于植物的诗——我读到的时候,虽然不懂原文,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英译本里活了下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问:“谁的译本?”
切斯特顿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目光转向查尔斯的方向。
查尔斯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切斯特顿的视线转到了他这里。
他坐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半杯温吞的茶,能感觉到亚瑟在旁边微微绷紧的肩线。
在那一瞬间,查尔斯想到了很多东西。
他想到理雅各说过的那些话,想到那些在沉默里反复修改的夜晚,想到那些被他划掉又重写的句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叠译稿,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把它翻开,翻到新的一页。
“我确实在尝试翻译一些东西,”他说,声音是刻意的圆融平稳,“是一首中文古诗,写于公元前三世纪。”
他抬起头来。
“诗名是《橘颂》——意思是‘歌颂橘树’。我花了很长时间修改它。”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等他开口的面孔——
“这是一首以橘树自喻的诗。”他说,“诗人把自己比作一棵至死不改其志的树。”
他开始读。
声音不高不低,节奏比他平时说话时略慢一些——他在念“后皇嘉树,橘徕服兮”时停了下来,加了一句简短的说明:
“第一句的意思是,这是一棵被神圣祝福过的树,它生来就该生长在南方的土地上。”
然后他继续往下读。
最新版的译稿——无韵诗的形式,句长不规则,他读完了整首,大约二十行,然后放下来。
亚瑟在旁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一直憋着那口气直到现在才敢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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