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这声谢谢,是它替我们说的
青色根须在姜糯手心蜷缩了一下。
它没有像枯根的触须那样带着腐臭的倒刺。它顺着她掌心粗糙的纹理,把极其脆弱、几乎半透明的根尖,轻轻点在了她的手腕脉搏上。
它在听。
一息。两息。三息。
根尖随着姜糯强劲的血液流动,微微起伏。它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汲取这微不足道的一点热度。
随后,一道微弱到几乎快要断气的意念,直接落在了姜糯的识海深处。
“你的血……和以前浇我水的那个人,一样暖。”
这声音里没有远古巨树的威严。它就像个病入膏肓、浑身发冷的老农,在寒风里哆嗦着挤出半口气。
它不求人救命。它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只是想在死前,找个能听懂土话的人说一句家常。
姜糯的视野瞬间被拉进了一幅识海画面。
那是一本极厚、极旧的账簿。
不是修真界的高级玉简,而是凡人乡下记工分的粗糙黄纸。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
但绝大部分纸页,已经糊成了死气的灰白色。
剩下的最后几页,字迹还在拼命地、极其不甘地发着微弱的荧光。
姜糯目光一扫,立刻看到了几个极其扎眼的名号。
“胡老三”。
“602号”。
还有十几个连字形都快烂掉的、属于旧纪元修士的古怪名字。
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没有记载他们生前修为多高、门派多大,而是歪歪扭扭地挤着一行小字,全是最朴素的工分备注。
“胡老三——帮老农搬过砖。”
“602号——给狗留了半碗饭。”
“无名剑修——替同袍挡过一刀。”
姜糯的后槽牙瞬间咬得嘎吱作响。
胡老三,602号。那是她杂役峰的人!那是她带上天外天、签了万年合同的员工!
这棵树记得。
它把死在这片根底下所有人的工时,全刻在了自己年轮的最深处。它没有反击的能力,它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些替它死过的人,死死记在心里。
画面骤然一变。
一条极其纤细的、散发着陈年铁锈味的黑色触须,正像毒蛇一样钻在账簿的夹缝里。
它在抹字!
它从第一页开始,一列一列地往下舔。黑气碰过的地方,名字发出一阵无声的惨叫,瞬间化成死灰。
第一页,碎光了。
第二页,被啃掉了一大半。
那条黑色的触须毫不停顿,直接舔上了第三页。
黑气刚沾上“胡老三”和“602号”的字头,字迹的亮光猛地一黯,纸张边缘开始泛起死亡的惨白。
它要让这些人,连同他们干过的活、吃过的苦,从这个世界上彻底被删干净。
姜糯猛地睁开眼。
她没有喊停,也没有怒骂。对付地里偷吃庄稼的畜生,吼没用,得直接上手。
她低下头,死死盯着掌心里那条被灰膜压得完全变形的青须。
舱壁缝隙里挤出来的陈年痂膜,正像板结的水泥,死死卡在它的脖子上。
姜糯伸出带着血痂的手指,直接抠进坚硬的灰膜残渣里。
灰膜像是有活物的本能,立刻分泌出刺鼻的腐蚀液,想要逼退她的手指。
“嗤——”
指甲缝里瞬间渗出血丝。
姜糯根本不在乎。她指尖死死抠住发硬的痂膜,手腕肌肉坟起,往外狠命一掰!
“咔嚓!”
残渣崩碎。
姜糯用两根指头,像在菜地里扶起一棵被脚踩断脖子的青葱一样,把那条青色根须,从烂泥里一点点拨了出来。
往上抬了抬。
换了个朝上的方向。
就这一个极其简单的农活动作。
青须在她掌心里剧烈地抖了片刻。
然后,它极其缓慢、极其费力地,把身子弯了一下。
它用尽了仅剩的最后一丝力气,给自己翻了个身。
“舒服多了。”识海里,那个声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连悲伤都没有,只有释然,“谢谢。”
姜糯站直了身子。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这不是怕,而是压到了极点的冷怒。
枯根不是在杀人,它是在吃历史。
她盯着那条朝上的青须,声音冷硬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生铁:“那本簿子,你继续写。”
“后面的字,我来护!”
话音刚落,她一把攥住开天锄的木柄,对着脚下的地面狠狠一顿!
“咚!”
开天锄刃口上的绿光,如同决堤的春水,顺着地壳的裂纹狂飙而出!
光芒所过之处,那些板结了几万年的灰膜,就像被滚烫开水泼中的油脂,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疯狂向外蜷缩!
剥离!
这是开天锄补全铁晶后解锁的新能力。不靠蛮力砸,而是像最精准的手术刀,顺着树皮的肌理,直接把那层由恐惧结成的寄生痂膜,强行推开!
“嘶啦——”
灰膜尖叫着退去,硬生生在姜糯脚下让出了一大片干净的树皮原木。
这片树根,几万年来第一次重新呼吸到了空气。
就在灰膜被大面积推开的瞬间,识海里那本即将被抹碎的账簿,再次闪烁了一下。
姜糯清楚地看到了年轮最底层的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糊得特别快,快到不正常。仿佛被枯根盯得最紧,恨不得立刻把它嚼碎了咽下去。
“张九斗。”
排在所有死者的最底下。
名字旁边的备注,比任何人都短:
“他给树浇过水,后来不敢浇了。”
姜糯眉头一皱。她不知道这个名字属于谁。她以为这只是旧纪元某个来救树、却在最后关头临阵脱逃的修士。这棵老树连这种逃兵都留了一笔,可见它当初有多想原谅对方。
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黑须抹向这个名字的速度,比抹其他人快了整整一倍!
甚至触须在触碰这个名字时,带着一种明显的、发疯般的战栗。
枯根在忌惮这个名字。它极度排斥这个名字留在树的心里。
舱壁外,枯根突然疯了。
它根本听不见树在跟姜糯说什么。开天锄的绿光屏障,把它的感知完全隔绝在外。
但在枯根的视角里,它感觉到自己包裹了几万年的那棵树,正在跟那个扛锄头的女孩“说话”!
做贼的人,最怕苦主开口。
枯根巨大的巢穴里,近百条粗壮的触须同时抽搐起来。黑暗中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它不敢碰正在发光的开天锄,但它感受到了那条青须微弱的生机,正在这片被推开的净土上复苏!
它不能让那本名字账写完。
它必须赶在姜糯走出舱壁之前,把知情人彻底抹杀!
原本死死包围舱壁的触须网,突然裂开了一条缝。所有的恶意不再针对姜糯,而是全部锁定了那条刚刚探出头的青须。
姜糯扛起锄头,转身朝舱壁外走。
她没有愤怒的咆哮,只是走得比刚才更快。每一步砸在干净的树皮上,都掷地有声。
舱壁外的那片净地上,那条被扶正的青须,正努力伸展着,试图探出彻底被推开的灰膜边缘。
它想看看光。哪怕只是开天锄上那一点微弱的绿光。
下一秒,“噗嗤”一声极轻的闷响。
没有雷霆万钧的轰鸣。
只有一根阴毒至极的黑色尖刺触须,从灰膜的阴影里闪电般射出,死死钉穿了青须的根节!
那条最后的青脉,在即将探出头的一瞬,断成两截。
一截痛苦地蜷缩了一下,随后彻底失去生机,被硬生生扯回了树皮深处。连同识海里那个账簿的虚影,被同时掐断。
另一截,在姜糯面前无力地落地。
失去本源的瞬间,它直接枯萎,化作了一撮极细的、带有微光的绿色灰烬。
枯根没有去攻击姜糯。
它用了最快的速度,当着她的面,杀了这棵树最后能说话的嘴。
姜糯停下脚步。
她垂下眼眸,静静看着地上的那点绿灰。
四周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冻结。枯根的触须在阴影里缓缓游弋,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又像是在防备姜糯的爆发。
但姜糯没有爆发。
她缓缓蹲下身,伸出两根带着血污的手指。
将那撮骨灰般的绿灰,一分不落地捏起来。
她捏得很稳,手一点都没抖。
拉开腰间的息壤口袋,她把那点绿灰小心翼翼地撒了进去。
这是她用来装种子的口袋。
做完这一切,姜糯重新站直。
她单手扛着开天锄,目光穿过舱壁虚掩的缝隙,死死盯住外面那一团疯狂蠕动的黑暗。
她不骂它狠,也不怪它毒。她只是用看死人的目光,陈述了一个刚刚看穿的事实。
“你急了。”
姜糯的声音在死寂的根部空间里荡开。
短促。冰冷。
“你怕它说话。”
“你更怕它,说出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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