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捏虫子的时候,手别抖
刺眼的暗红色死光,在封闭的腔室里疯狂闪烁。
腔室里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烂泥地里偶尔冒出的酸泡,发出令人牙酸的“吧嗒”声。
姜糯蹲在沟槽边,盯着眼前这只刚刚经历了“大动脉切除”的怪物。
它不行了。
随着旧血狂吐,那只原本比楼阁还要庞大的蛀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它的腹囊就像一个漏气的破皮球,瘪下去、缩紧,最后竟然只剩下不到一条手臂的长度!
不仅如此,随着那些遮蔽视线的腐败毒液排空,蛀虫的腹部变得近乎透明。
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膜,姜糯一眼就看到了最致命的“病灶”。
在蛀虫那张布满密密麻麻倒刺的口器深处,死死裹着一小截青白相间的树心纤维。
那是世界树的主根脉。
这只虫子把这块肉含在嘴里,整整啃了三万年。它的口器已经和这截纤维彻底长在了一起,那些倒钩甚至扎进了树心的纹理里,变成了一种病态的“共生”。
砍?不能砍。
开天锄再利,一锄头下去,主根脉也就断了。
烧?也不能烧。
阿蘅婆的火要是顺着口器烧进去,这棵本就剩半条命的老树,根本扛不住第二轮折腾。
面对这个让无数旧纪元大能束手无策的死局,姜糯只是极其平静地做了一个动作。
她松开右手。
“砰”的一声,那把令整个天外天战栗的完全体开天锄,被她随手扔在了旁边的烂泥地里。
姜糯把两只手的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结实的小臂。
对付长在作物根上的顽固虫害,老农从来不用锄头。
得用手。
“捏虫子的时候,手别抖。”
出发前,村长蹲在地上抓着那把新土时说的话,此刻极其清晰地在姜糯耳边响起。
当时她没完全听懂。现在她懂了。
病到这个地步的树,根本经不起任何暴力的切割。它需要的是极其精准、极其稳当的外科手术。
姜糯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把双手探进了那滩还冒着恶臭的腹囊残液中。
触感极其冰冷,像是在摸一堆冻僵的死肉。但姜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的手指顺着透明的薄膜,准确无误地摸到了那圈像吸盘一样死死咬住树心的口器。
她把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像两根铁钳一样,稳稳地卡进了口器两侧的软肋处。
同时,她的左手穿过残液,按住了那片被咬了三万年的树心纤维。
就在她的掌心贴上纤维的瞬间。
“扑通。”
整条主根脉在她的掌心底下,极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那不是痛。
那是一种尘封了三万年、被绝望和腐烂包裹了三万年后,突然产生的应激反应!
这棵树已经习惯了被啃食,习惯了被吸血。几万年来,没有任何人敢摸这里。那些高高在上的修仙者只会用法术去轰击,只会用阵法去隔离,从没有人愿意、也没有人敢把手伸进这滩烂泥里,去碰一碰它最疼的伤口。
今天,有了。
左手按稳。树心纤维在抽搐过后,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像是在等她。
“别怕。”
姜糯没说话,这是她在心里对这棵树说的两个字。
发力。
拇指和食指同时往内挤压。
她没有往外拔——强拔会把树心连肉带出。她用的是种田人捏蚜虫的独门手法,靠的是指尖那一点刚柔并济的巧劲!
“咯吱!”
随着姜糯手指的挤压,蛀虫那僵硬的口器发出了骨骼错位的脆响。
被掐住软肋的虫子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吱吱”惨叫!它仅存的本能驱使它拼命收缩倒钩,想要往树心更深处钻。
“想往里钻?门都没有。”
姜糯眼神一冷,手上的力道不仅没减,反而更稳!
她卡在口器两侧的两根手指微微向上一旋,借着这股旋劲,强行撬开了第一排倒钩。紧接着,她探在残液中的右手小指极其灵活地往上一挑,精准地抵住了口器下颚的关节。
挑、转、捏!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口器最深处的最后两根倒钩,被这股极其巧妙的力道硬生生从纤维纹理中退了出来。
“啵”的一声闷响。
拔出来了!
那只困扰了世界树三万年、拖垮了整个纪元的蛀虫,就这么被姜糯用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从主根脉上捏了起来!
在离开树心纤维的那一秒,蛀虫所有的挣扎戛然而止。
它的身体体系早已与这棵树死死绑定在一起。脱离了世界树的供养,它连一息都活不下去。
没有自爆,没有垂死反扑。
被捏在半空中的虫子,从尾椎开始,寸寸灰化。眨眼之间,一条手臂长的虫子,就变成了一把冰凉的死灰,静静地躺在姜糯的手心里。
这场跨越纪元的病灾,结束得如此悄无声息。
姜糯没有急着把手收回来。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捧灰。灰烬没有半点温度,凉透了。
她把手心慢慢翻过来。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那把死灰没有散落到烂泥里,而是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全部飘向了那截刚刚露出伤口的树心纤维。
那不是风在吹。
是树。
世界树在用它刚刚夺回的一丝力气,主动回收这些属于自己的纤维粉尘。它要把失去的东西,一点点拿回来。
就在那些粉尘落回纤维表面的瞬间,姜糯的耳边传来了一个极轻、极苍老的声音。
那声音不像在腔室里,倒像是隔着整个天外天的苍穹,从遥远的长生村直接送到了她的耳朵里。
“手没抖。干得好。”
是村长。
姜糯嘴角扯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她知道,这群老家伙虽然没进来,但一双双眼睛都在外面死死盯着呢。
树心纤维吸收完粉尘后,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灰败、僵死的纤维,突然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荧光。紧接着,无数比头发丝还要细上一百倍的绒毛状纤维,从那道被啃咬了三万年的巨大伤口处缓缓伸了出来。
它们没有去修补伤口,而是极其缓慢地、极其小心翼翼地,缠上了姜糯那只还悬在半空中的左手手腕。
一圈,又一圈。
缠得极其绵密,却不带半分力道。
这不是锁扣,也不是束缚。
这是世界树在漫长的、从未被允许生长的三万年里,第一次给出的拥抱。
它没有嘴巴,说不出谢谢。它只能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去碰一碰这只沾满恶臭残液、却把它从无间地狱里拽出来的人手。
与此同时。
残留在姜糯右手食指尖上的一点粉末,因为接触到她先前留下的那点灶火余热,发出“呲”的一声轻响,瞬间燃烧殆尽。
在那一簇转瞬即逝的微光中,姜糯看到了一行极其模糊、极其细小的字迹。
那是张九斗在身体和意识被蛀虫彻底同化前,用最后一点清明,写在蛀虫口器内侧、准备留给世界树的话。
他本来打算,等自己有朝一日把虫子拔出来时,再说给树听。
但他最终没能拔出来,这句话也就被他咽进了肚子里,三万年没见过天日。
现在,这行字被烧成了影像,映在了树心纤维上。
【树,早上好啊。】
极其简单的一句话。没有忏悔,没有豪言壮语。
只是一个老农,在清晨走到田间地头,对着自己最熟悉的那棵庄稼,打的第一个招呼。
树听到了。
因为在那行字迹消散的下一秒,姜糯低头看向那片刚被拔出虫子的伤口处,那里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改变。
在那些缠绕着她手腕的老旧纤维下方,顺着那道可怖的齿痕边缘,突然毫无征兆地冒出了一根新的细须。
不是代表腐朽的白色,也不是代表衰老的灰色。
是青色。
极其鲜嫩、极其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断的青色!
新芽!
姜糯目光一凝,立刻把右手手指放了过去。
那根刚刚冒头的青须,似乎对外面的世界还充满着本能的畏惧。但在触碰到姜糯指尖的那一刻,它停顿了一下。
然后,它极其轻缓地、一点一点地,绕在了姜糯右手食指的第二指节上。
它绕得非常松,根本不敢用力,生怕把什么东西弄碎了。它以前从来没有长过新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去“抱”一个人,只能用这种极其生涩的方式,轻轻地搭了一下。
——我长出来了,我知道了。
它在用这个动作,回答三万年前的那句“早上好”。
姜糯任由那根青须在自己的食指上绕了一会儿。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那一点微弱却真实的生机。这比任何天材地宝、任何绝世功法,都让她觉得心里踏实。
片刻后。
姜糯站起身,将手从青须上极轻地、极慢地抽了回来。
她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把开天锄,重新扛在肩上。
她转过头,看向不远处那个正在自焚倒计时的枯根空壳,语气极其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最平常不过的家务事:
“我还要去烧点东西。你先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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