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怕收多少干嘛,种不种、翻不翻才是我的事
张九斗的残识刚散,树心深处的安静没能维持过三秒。
“嘎吱——”
极其刺耳的摩擦声,从年轮最深处的因果髓丝上刮过。
张九斗是解脱了,但他留下的寄生病灶还没死透。那是一团灰白色的、不成形的枯根残渣。
它已经没有任何意识了。没有张九斗的记忆,也没有窃天者的狡诈。它现在,就是一坨纯粹的、被本能支配的寄生废料。
像一只被剥了外皮的巨大肉蛆,缩成一团。它没有眼睛,没有手脚,只有一张巨大的、长满倒刺的口器。
这口器,此刻正死死地咬在世界树最核心的一根因果髓丝上。
咬得极深。髓丝的边缘被勒出了令人牙酸的惨白色。
这是它最后的保命手段。哪怕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它也凭着肌肉记忆在害怕——只要松开这张嘴,它就会在这片空间里彻底蒸发。
姜糯站在几步开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坨烂肉。
如果是外面的修士,看到这等吞噬了无数纪元本源的寄生体,早该祭出所有本命法宝,试图用最爆裂的手段把它轰成粉末了。
但姜糯没有。
她提着开天锄,像是在看自家田里一块生了根的恶草。
“收多少……”
残渣的肉膜剧烈翻滚着,从紧闭的口器缝隙里,极其艰难地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这是几万年前,张九斗在陷入绝望时,反反复复嘟囔的话。这只虫子把这句话吸进了肚子里,成了它存在的唯一锚点。
“收不到……”
声音极其凄厉,带着让人绝望的感染力。如果是普通人听见,道心瞬间就会崩塌,觉得无论自己怎么努力,最终的结局都是颗粒无收,不如现在就去死。
但这声音传进姜糯耳朵里,连让她多眨一次眼的资格都没有。
她只觉得吵。
姜糯单手提着开天锄,大步走上前。鞋底踩在树心的实木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她没有把锄头高高举起,也没有运转什么开天辟地的灵力。
她只是微微弯下腰,眼神毒辣地锁定了残渣口器与树皮交接的地方。
找缝。
种地的人遇到板结了几十年的死土坨子,从来不硬砸。硬砸只会震裂虎口,还伤了下面的好土。老农的做法,是找准土块和实地之间的那道细缝。
残渣死咬的边缘,吸附得极紧,几乎和髓丝长在了一起。
但在姜糯眼里,这世上就没有撬不开的死土。
她看到了。
那是一道连头发丝都塞不进去的薄缝。就在口器最边缘的一根肉刺下方。
姜糯手腕一翻,锄刃平平地递了过去。
精准无误地搭在那道缝隙的正前方。
“嗡——”
手心里的锄柄传来极其轻微的脉动。开天锄的器灵在帮她稳住力道。它太知道自己这个主人的脾气了,这一下,不是砍,是挑。
残渣似乎感受到了极度的危险,肉膜疯狂蠕动,口器猛地往下一扎,想要彻底嵌死在髓丝里。
“收多少……收不到……”它还在固执地散发着绝望。
姜糯手腕下压,锄刃稳稳地贴住缝隙边缘。
她看着这团恶心的东西,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你算错账了。”
姜糯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蛮横。直接砸在残渣那层发抖的皮膜上。
“种地的人,能说了算的,只有自己种不种,翻不翻。”
她的手掌在锄柄上猛地一握,“怕收成不好就不下地,那叫废物!”
只要地还是她的,只要锄头还在她手里,翻一次不够就翻两次,种一茬不行就种两茬。至于能收多少?那是老天爷的事。但在老天爷收走之前,这块地,必须是她说了算!
这句话,是姜糯给它几万年的恐惧,下的最后通牒。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树心空间里那股压抑了几个纪元的绝望气场,猛地滞了一下。
残渣剧烈翻滚的肉膜,忽然僵住了。
几万年来,它用“收不到”三个字,让张九斗堕落,让世界树枯萎。但今天,它碰上了一个根本不吃这套狗屁逻辑的老农。
“咔。”
极其细微的一声轻响。
不是姜糯砍断了什么。而是那团死死咬住髓丝的残渣,自己松开了口器。
它不再吐字了。
它没有被打爆,也没有被强行撕裂。它只是在姜糯抛出那句“还能翻”的瞬间,彻底被抽空了咬下去的执念。
它一直恐惧没有答案。现在,答案给它了。
局势彻底倾斜。
姜糯眼里精光一闪。根本不给这团寄生虫任何回过神的机会。
就在残渣松口的半秒钟内,姜糯动手了。
锄刃,猛地切入了那道缝隙!
手感极其顺滑。就像是在春天的菜地里,用锄背极其丝滑地挑起了一块干透了的老土皮。顺着树心的纹理。
姜糯手腕发力,锄背死死顶住被撬开的残痂边缘,不疾不徐、却带着绝对压制力地往前推。
“嘶啦——”
剥离的声音。
没有爆出恶臭的浆液,也没有引发绝地反扑的震动。这团曾经不可一世的寄生残痂,极其顺从地、毫无尊严地,从世界树的纤维上被整片剥离下来。
整个过程,开天锄的锋刃甚至没有在下方的树皮上留下哪怕一道白痕。
残渣脱离了因果髓丝,像一块被丢弃的烂肉,重重地砸在树心空间的泥地上。
它在地上极其短暂地蜷缩了一下。
然后,彻底不动了。
姜糯直起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物理手术,完成。这块地,终于彻底干净了。
她把锄头顿在旁边,正准备处理掉这团废料。突然,地上那团死肉紧绷的表面,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不是爆炸的预兆,而是这团东西在彻底放弃防御后,内部的收纳空间崩解了。
随着裂缝撑开,一小溜极其微弱的银色粉尘,顺着缝隙溢了出来。
粉尘很轻,落在深色的泥土上,闪着淡淡的光。
姜糯眼皮一跳,立刻蹲下身去。她伸出两根没戴手套的手指,捏起了一点那种银色的粉尘。
不是骨灰,也不是腐败的毒渣。指尖传来的触感,带着一点点粗糙的硬壳。
姜糯把它凑到眼前,仔细看了一眼。
那是几颗极其微小的、保存得异常完好的种子。
张九斗的番茄籽。
当年,就在他决定“不挖了”的那一刻。他连同自己那点可怜的初心,一起锁进了这层寄生的灰膜里,打算以后再种。但这几万年,他一次也没拿出来过。直到今天,外壳碎裂,这几颗种子才重见天日。
硬壳还在。没死绝。
姜糯看着指尖的番茄籽,没说话。
她动作极其小心,把这几颗种子拢在掌心,确认没有遗漏后,妥帖地塞进了自己腰带最内侧的口袋里。
种子没罪。到了她手里,就不会让它烂在土里。
姜糯刚把番茄籽收好,视线重新落回地上的那团残渣上。正准备下锄把它铲走。
不对劲。
按理说,剥离了宿主,这团死肉应该迅速干瘪、彻底风化才对。但它没有。
非但没有风化,残渣的内部,反而开始产生某种极其诡异的变化。
姜糯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没戴手套的手指,还悬在残渣上方不到三寸的地方。就在那一刻,她的指尖,感受到了一丝温度。
不是腐败发酵的恶臭热气,也不是寄生虫临死前自爆的狂躁高热。
那是一种极其低微的、甚至可以被称为“温和”的暖意。就像是冬日里灶台底下,最后压着的一层碳灰。
残渣的表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自行亮起了一层极其稀薄的细烟。
这东西,在自己发热。
姜糯眼神一沉,一把攥紧了开天锄的锄柄。
她没有后退半步。目光死死盯住残渣那层发热的肉膜。
随着温度的缓慢攀升,残渣表面灰败的颜色开始向内收缩。而在那团肉膜的最深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光,正在一点点透出来。
不是金光,也不是血光。
是银红色的。
那是火。
姜糯微微一怔。她没有火源。在这个隔绝一切的树心空间里,她根本没有动用过任何真火。
这虫子自己烧起来了?
她没有轻举妄动,而是用锄刃的尖端,极其谨慎地挑开了残渣表面正在发黑的肉膜。
“刺啦。”
肉膜被挑开的瞬间。一股极度精纯、没有任何杂质的暖风,扑面而来。
姜糯终于看清了里面是什么。
在残渣最核心、被层层包裹的腐败本源旁边,嵌着一小簇还没灭的余烬。
只有指甲盖大小,银红交织。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残渣里,缓慢地、固执地散发着热量。
是那丝创世灶火的火星。
在因果髓丝断开、残渣拼命挣扎剥落的那个混乱瞬间,这丝灶火余烬被无意间卷进了残渣的最深处。
它不仅没被寄生虫的腐败之力扑灭,反而借着这几万年的残渣废料,当成了燃料。在这没有光、没有灵气的树心里,烧了几十分钟。
一直没熄。
姜糯看着那簇银红色的火光,嘴角极其隐蔽地扯了一下。
她本来还在盘算,怎么把这团吸满了无数纪元本源的残渣彻底处理掉。直接埋了肯定不行,会污染新土。得烧成灰肥。
这下好了。连生火的功夫都省了。
姜糯手腕一翻,开天锄沉甸甸地拄在手边。她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指尖直直地对准了那层亮起红光的细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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