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树梢头,有点绿了
阳光顺着头顶树脂的裂缝漏下来,刚好落在姜糯的手背上。
那片边缘带着微卷的新叶,正安安静静地搭在她的皮肤上。叶片极凉,像深秋夜里刚打上来的井水。
暖意顺着手背化开,姜糯一直紧绷的手指本能地松开了锄柄。
她的手指自然下垂,指肚碰到了脚下的泥土。
“嗯?”
姜糯眉头微挑,大拇指在食指上重重搓了两下。
指尖沾上的土不是干的,也不是她刚才翻地时倒出的神泉水残留。这土湿得均匀,带着一股从里往外透的沉实感。
她索性蹲下来,手掌直接平按在刚翻过的新土面上。
一股极其微弱却绵长的脉动,正从地底深处顶上来。
树自己开口喝水了。几万年来,它第一次主动把根脉往更深处的地下水层扎去,极其费力地抽上了第一口活水。
姜糯没有欢呼。她像个在自家院子里看白菜长势的老农,就势蹲在田边,把目光落回那片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新叶。
叶子很小,还不到她半个拇指大,青嫩的表面透着一股怯生生的脆弱。最外圈的边缘没有完全展开,带着一圈浅浅的焦黄色。
在漏下来的那丝阳光里,这片叶子极其细微地发着抖。不是风吹的,而是太久没见过光,冷不丁被晒到,本能地感到刺痛。它想往后缩,但又贪恋手背上的暖和,只能僵在姜糯的皮肤上,别别扭扭地卡着。
姜糯看乐了。
她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极其轻柔地抵住叶片边缘那点焦黄的部分。
叶子猛地哆嗦了一下,但出奇地没有躲开。
“怕光就慢慢来。”姜糯顺着叶片的脉络,用指尖稳稳托着它,把它往阳光不那么刺眼的角度偏了半寸,“先晒半小时。吃不消再缩回去,没人催你。”
她调完角度,收回手。
新叶在这个斜斜的角度停住了。它不再发抖,叶面上的脉络在微光中舒展开一丝柔和的弧度。
这棵树被枯根寄生了几万年,被骗了几万年。这是它几万年来,第一次允许别人碰它的叶子,替它转个方向。
姜糯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浮土。
她转过头,看向刚才老苗抽出新枝时撑裂的老树皮。
那是几万年前留下的旧齿痕,原本是一块发黑的死疤。但此刻,树脂的裂缝正在自行收窄。一股半透明的、带着极淡草木清香的树脂从裂口处渗了出来。没有发黑,没有腐臭。这层新树脂均匀地糊在旧伤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了第一层薄薄的愈伤组织。
姜糯盯着那层新疤,鼻尖突然闻到一股潮气。
脚下的泥土正在起变化。
不是大水漫灌,而是一种极其细腻的“返潮”。干涸了几万年的树心表层土,突然泛起一层油亮的黑晕,极细的水雾从颗粒缝隙里顶了出来。
水雾黏在土皮上,把周围灰扑扑的废料染成了深褐色。整个空间弥漫起一股春天早上刚拿铁耙子翻过菜地时,那种极其生猛的土腥味。
地活了。
姜糯挪了一下脚,靴底踩在潮土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吧唧”声。
就在她靴边不到一寸的位置,几星极其微小的东西从土缝里钻了出来。
不是草,是一点点苔藓。
颜色还远远算不上青翠,只是一种透着孱弱的淡绿偏灰。它们趴在湿土上,连成指甲盖大小的一小块斑。
但就是这一丁点绿意,把整个树心空间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死寂,彻底凿出了一个口子。
姜糯重新把视线放回那片新叶上。
作为种地的人,她眼里揉不得沙子。刚才给叶子调角度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叶片边缘那圈焦黄色不对劲。
她眯起眼睛,凑近了盯着叶子边缘。
在那层淡淡的焦黄内部,混杂着一种极其细微的残留物。不是干枯的纤维,而是某种“透明灰”。
这颜色她见过。就在刚才那片老叶子的旧齿痕里。
姜糯大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食指的指节。
这棵树病得太深,枯根的毒素早就渗进了木质部。现在刚拔了病灶,老树抽新枝,排出的第一口代谢物带点旧毒残留,简直再正常不过。
这叫新陈代谢。杂役峰的病菜拔了根之后,新叶子也得黄上几天才能返青。
她没去硬抠那块焦黄。万一把这好不容易长出来的独苗给掐折了,她还得重新翻一回土。
就在她收回目光的时候。
树心空间里,突然起风了。
不是外界那种夹杂着狂暴灵力的罡风,也不是刚才张九斗残识聚起的那种绝望的冷风。
是一股极其温吞的微风。
风从地底升起,打着旋儿绕过姜糯沾满泥巴的靴子,擦过她的腰,最后极其亲昵地贴了一下她的脸颊。
风里裹着很复杂的味道。有刚翻过的湿土腥味,有晒过太阳的干草暖味,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葱炒蛋的味道。
这是姜糯最熟悉的味道。这棵树把她带来的记忆全记下了,现在又原封不动地送回了她鼻尖。
风拂过脸颊的瞬间,一丝极轻的意识,顺着气流钻进了姜糯的脑海。
“谢谢。”
语气极其缓慢,笨拙。像是一个几万年没开过口的老病号,费了好大劲才凑齐这两个字。
“我试着……让自己再晒几天太阳。”
姜糯嘴角往上撇了撇。
晒几天就算了?她杂役峰的田,哪块不得晒到流油才准收成。
还没等她开口,那股微风在她肩膀上极其轻柔地推了一把。
“你也该出去了。”树的意识再次传来,带着一种老派的执拗,“有人在田边等你。”
姜糯被推得晃了晃肩膀。
她没在这磨叽。老苗已经拿回了喝水和呼吸的力气,接下来的活儿是水磨工夫。
她弯腰拔出地里的开天锄,手腕一翻,稳稳地把锄柄扛回肩上。
“行。”
姜糯站直身子,视线在那根新枝和那片还在发颤的新叶上扫了一圈。退后两步。
“你自己先待着。渴了喝地下的水,别乱吸。”
她抬起左手手背,随意地蹭了蹭下巴上沾着的泥点子。没有热泪盈眶的告别,也没在这摆救世主的架子。
活干完了,就该出去了。
姜糯干脆利落地转过身,靴子在软烂的新土上踩出两个实实在在的脚印,大步朝着树心空间的出口走去。
就在她背过身的那一秒。
那片搭在空气里的新叶,在她背后极其轻缓地弯了一下。没有任何人帮它,它自己绷着微弱的劲,往那道阳光漏下来的方向,死死挪了一点点角度。
它在迎光。
紧接着,姜糯的头顶上方,那层厚重压抑的枯萎树脂,再次发出一声极脆的微响。
“咔嚓。”
又一道缝隙被撑开了。
这一次,漏下来的不只是阳光。顺着光柱洒落的,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旧日针尖大小的光点。
光点像一场无声的毛毛雨,飘摇着落了下来。
其中一颗光点,精准地落在了那片新叶边缘的焦黄色上。
没有灵气爆响,也没有刺目的强光。
那层带着“透明灰”残留的焦黄,在接触到光点的瞬间,极其突兀地褪去了一丝。
焦黄散开。
下面毫无遮掩地,露出了一抹极其鲜嫩的、刚刚长成的青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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