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4浙江省
第二日,天气放晴。
等王行在巡抚衙门行了拜印礼。
贾故便在总督衙门的偏厅,给他引荐了姚按察使与陈敬庭几人。
贾故居中坐了,与王行道,“姚大人掌一省刑名,陈大人熟稔地方政务,洋务商情,你若有疑难,尽可问他们。”
他顿了顿,又说,“本督不日将赴浙江,福建的事,你们商议着办。”
王行点头,“老师放心,学生定当与二位大人同心协力,不负您所托!”
姚按察使自持资历,对于王行这样一个从京里来接手挡路的心情便没那么美妙了。
他虽眼睛带笑,说出的话却没那么好听。“王大人,福建不比京城,海匪、洋商、山贼,三教九流搅在一处,您办事可得把礼部那套之乎者也收一收。”
陈敬庭也直,看按察使态度不对,他却不管不顾,只向新来的巡抚大人说自己的事,“抚台大人,上月各口洋税明细,等您回府衙后,下官派人给您送去,请您过目。”
京里真正位高权重,不需要给王行面子的人不是没有。
想踩着外戚喷博不畏强权名声的御史也多的很。
王行在京里什么没受过。
此时受了按察使的敲打,他也面色如常,只笑着回陈庭敬的话说,“好,等会我们回去看账本。”
按察使受了王行冷待,面上却没有一点难堪,只安静品茶。任王行与陈庭敬就着福州海关之事闲聊。
做官到了这份上,大家虽同坐一处,但各有办事的手腕。
王行并非需要贾故把饭喂嘴里的小儿,他自有自己的行事手段,因此他们之间种种锋机,贾故瞧在眼里,却未出声。
他只把贾璟交给王行,让王行带着小七办差,让小七学些办公和收服人心的手段。
三日后,贾故轻车简从,沿闽江北上。
江水从上游冲下,像一条永不知疲倦的龙。
贾故立在船头,看两岸山峦渐次矮下去,稻田、桑林、村落,像一幅被水浸过的画,慢慢铺展开来。
随行的沈郡要给他撑伞,贾故摆手拒绝。
新提拔的长随金禄凑近说,“老爷,前头就是衢州府,浙江巡抚李大人已在码头候着。”
贾故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远处。
码头上果然立着一群人,为首的人身形微胖,正往这边张望。
李巡抚年逾五旬,一张圆脸团团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两道缝,见贾故下船,便疾步迎上,双手作揖,“总督大人舟车劳顿,下官有失远迎,有罪有罪!”
他其实是户部张尚书的人。
因为周尚书先前作闽浙总督时,走的是温和安抚路线,没有动他们一分一毫,因此他也得已在浙江巡抚位置上安生待了几年。
可贾故从做福建巡抚时便不是什么温和好人,突然换了上官,李巡抚因此还有些紧张。
但实际上贾故这次来并不是来立威的,他只是来了解一下浙江一省的情况。
免得日后往京里递折,自己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抱着和睦相处目的而来的贾故笑道,“李大人客气。本督冒昧叨扰,还望海涵。”
二人并肩上了轿,李巡抚一路絮叨,从天气说到农桑,从洋务说到漕运,像只关不住的八哥。
贾故听着,偶尔应和一声,目光却落在轿帘外,官道两旁的稻田,竟有大半改种了桑树。
不远处,几户农人正采桑叶,竹筐堆得小山高,见官轿来了,纷纷避到路边。
贾故忽然开口,截断了对方的喋喋不休,“李抚台,这改稻为桑,是何时起的?”
李巡抚一怔,随即笑道:“回大人,约莫五六年了。
新式纺织机从西洋传入,织出的绸缎细密光亮,洋商抢着要。百姓见有利可图,便纷纷改种。
如今浙西一带,十户七八户养蚕,桑林比稻田还多!”
竟还有自己的缘故。
贾故便再没说什么,只命轿子停下,亲自下田查看。
“老伯,”贾故招手唤过一个穿着细布在做监工的老汉,“你家几亩田?都种了桑?”
老汉佝偻着背,磕了一个头,才回话说,“回大人,五亩水田,全改桑了。如今一亩桑,抵得上三亩稻的进项。”
“那口粮呢?”贾故问。
老汉一怔,随即苦笑:“买米吃。米价涨了三成,可织出的绸缎,一匹能换五斗米。”
贾故沉默。
“督宪大人,”李巡抚低声道,“这新式纺织机经过工匠改造,其中大有利益……”
“本督知道。”贾故抬手止住。
贾故看过的账册,新式纺织机织出的洋绸,一匹可售银三两,而土布仅值五钱。
洋商乘船而来,满载白银,换走绸缎,再返销海外,利润翻三倍。
朝廷的关税、商税,因此增收不少。
去年闽浙两省洋税,比前年多了四成。这都是周总督成为大司马的政绩。
可在农人看天吃饭的时代,改稻为桑,让农人买米度日。
若是遇见粮荒,粮价大涨,便是一桩祸事。
而洋绸之利,层层抽成,到了那些坐在机前日夜劳作,手指被梭子磨出血泡的妇人手上的数额,且不值一匹洋绸的售价。
国情不同。
在西洋,这机器是进步,是工业革命,是蒸汽与齿轮的狂欢。
可在这里,它是利刃,割开了小农经济的肚皮,却未给被割者包扎伤口。
贾故乱七八糟的想,在京里听闻,和自己亲眼看到的,终是不同的感觉认知。
他重新上轿,无奈说道,“李巡抚,带本督宪去看看织坊。”
织坊设在绍兴城外,一座三进的大院,青砖灰瓦,却传出震耳的机杼声。
贾故进门时,正看见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手持竹鞭,而他身边跪着的是一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女工。
那女工瘦得像根豆芽菜,简单的粗布衣裳盖不住背上鞭痕交错。
见贾故目光所至,管事忙不迭跪下:“大人恕罪!这崽子偷懒,弄坏了绸缎,小人教训教训……”
贾故未理他,径自走到那个还算孩童的女工面前问,“几岁了?”
“回大人,十七岁。”
贾故惊诧的看了她一眼,带着不忍问,“你爹娘呢?”
“爹死了,娘在隔壁机子。”
贾故抬眼,望向坊内,妇人们低着头,头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显然是干着活的时候又被匆匆拉过来叩拜总督大人。
她们的目光偶尔抬起,与他相接,又迅速垂下。
贾故这会也不就着国情感慨了。
阶级分明的封建社会,无论什么利好不利好。
底层可怜的人永远是被驱使的。
他叫她们起来,又怕她们不安,便带着人走出织坊后,才问李巡抚,“这织坊的商税收入,一年有多少?”
李巡抚忙答:“回督宪大人,约莫八千两。”
贾故又问,“经由洋商返销海外的洋绸,一年又能得多少?”
李巡抚犹豫道,“涉及织坊经营,下官不知确切数字,只听闻,一艘洋船,载货千匹,售往海外,利润可达万两。”
贾故微微颔首。
新式纺织机,的确给朝廷带来了商机。
那些海贸商人,拿着机器织出的布匹,返销海外,白银滚滚而来。
那么,给可怜可爱的劳动人民多分一点银子,也是他们该做的。
贾故忽然转身,目光如炬道,“传本督宪令,织坊女工,无论良贱,每日劳作,不得超过五个时辰,工钱按匹计,不得克扣,不得随意打骂。违者封坊,拿人充军。”
李巡抚对于新任总督办事风格早有预料,看其盯着织坊说事,他也不在乎,只躬身道:“下官遵命!”
贾故知道这道政令具体落实后,对她们的处境也许没有太多改变。
可他总得为了自己一点良知,做点什么。
等贾故一行人从织坊回府城。
李巡抚便设宴接风。
浙江湖多河多,接风宴所在望海楼便是临水而建,三面敞窗。
湖面有荷犹立,李巡抚引贾故入上座,亲自执壶斟酒道,“今日设宴,一为大人接风,二为细说浙江各府官员与民生情况。大人若有问,下官知无不言。”
贾故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
酒是绍兴二十年的花雕,色如琥珀,味带甘甜。
他看向李巡抚说,“你先说官员。”
李巡抚随即从袖里取出一本早就准备好的册子捧给贾故,细细与他解释,“督宪大人,浙江共十一府,知府七人、同知五人、通判十二人。
其中,杭州府钱知府,资历最深,却最圆滑,遇事推诿。
嘉兴府柳知府,清流出身,刚直不阿,却与下属不睦。
湖州府姜知府,乃张尚书门生,做事勤勉,只是贪杯,曾醉后失仪多话,被御史参了一本。还好有张尚书作保,才保其官位前程。”
嗯?贾故眉心微动。
这也太详细了吧?
贾故心里默默盘算着李巡抚图谋,口上只随意问了一句,“参他的是谁?”
李巡抚本是因为贾故到任福州做巡抚时,便得了张尚书打招呼,说要配合贾某人办事,这才在他做了总督之后,对他知无不言。
此时听他问话,突然惊觉今时不同往日,张尚书在京里关系不是他该妄自揣测的。
他便斟酌着回复,“此人如今在浙江按察使司做副使,他与姜知府有些官场恩怨,不过是借机发难。张尚书曾与他二人说和,如今两方早已相安无事。”
贾故以二人品级猜测,所谓官场恩怨怕是争权夺利罢了。便没有就此事细问下去。
将李巡抚给的册子匆匆看了一遍,贾故才又问,“各府民生如何?”
见贾故没有就此事大做文章,李巡抚松了口气,又从他身后之人手中拿出一个册子递给贾故,“督宪大人,去岁秋粮,十一府共征米一百八十万石,较前年不增不减。
只是这几年改稻为桑的农户,日益增多。米价涨了三成,贫民颇有怨言。下官已令各府开仓平粜,却治标不治本。”
贾故见他准备准备充分,便对他行事满意了两分。可听他说改稻为桑农户日益增多,可粮税数额却和往年一样,便又觉得这是个靠不住的。
好在他还知道开仓平价。
贾故细想了一会,心里有了两个章程后与他说,“你可令各府劝农复稻。凡复种水稻者,免一年赋税,凡卖桑买米者,就官府指定粮店,平价收购。”
李巡抚刚一路上琢磨着督宪大人心意,这才有了刚才的话,这会见督宪果然对此有章程见解,作为下官,他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点头应和道,“督宪大人英明啊!下官这就传令,让他们以督宪大人之意去办。”
贾故看天色已晚,嗯了一声,又问,“本督宪明日要去嘉兴,见见那位刚直不阿的柳知府。你同去否?”
上官和下官越过自己有联系可是件麻烦事,李巡抚立刻回道,“下官陪您同去!”
贾故在浙江停留了半月。
说是第二日去见柳知府。
实际他到嘉兴的时候,已经是第三日了。
但柳知府并非李巡抚口中那样不近人情。
贾故到了这天,他得了消息,早早候在城门外。一见贾故,便躬身行礼,“下官拜见督宪大人,抚台大人。”
贾故伸手虚扶,目光随意扫过他面目、衣着、姿态。
见他虽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服,但腰间却系着一条崭新的玉带,显是新换的。便觉得此人并非迂腐之人。
贾故便笑问,“柳知府,本督听闻,你与下属不大和睦?”
柳知府随即挺直腰板,“回督宪大人话,是有是非之争。同知带到任上的亲戚侵占民田,下官依律驳回,他便怀恨在心,屡说下官刚愎自用,不近人情。但下官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世上的确需要这样的人,贾故无声拍了拍他肩膀,表示赞同。
这柳知府虽有刚正不阿的品行在身,可他并非古板之人,见督宪未做责怪之语,他便就着浙江一省的漕运、盐政、刑名、教化等事侃侃而谈。
一旁陪同的李巡抚脸都麻木了。
但柳知府丝毫不慌,还不忘借机在督宪前面举荐自己,“下官以为浙江海贸之弊,在于官员与洋商勾结,中饱私囊!若大人信得过下官,下官愿彻查……”
又是一个事先打听好自己行事的人,贾故笑了一声,问他,“你觉得该查谁?”
柳知府随即脱口而出:“从上到下,所有该查之人。只要督宪大人吩咐,下官愿还浙江吏治清明。”
“好了,”贾故为了安抚住他的激情和快要维持不住脸色的李巡抚,端出一副严肃态度,“本官信你刚直,但官场不是刑场,同僚之间,不需要时时亮剑。你禀诸事,本官信任李巡抚会做出好的安排。若他们真屡教不改,本官再叫你一展宏图远志。”
听督宪大人没有被某人慷慨激情迷惑,李巡方才抚缓了脸色,随即保证道,“督宪大人放心,下官定会严加约束浙江上下。”
第四日,从嘉兴回府城路上,庆幸自己跟着来的李巡抚还和贾故抱怨,“这柳知府,他人不古板,办事也算有章程,就是这脾气硬,以下官之见,叫他在嘉兴府再磨三年,方有提拔余地。”
这几人都不是自己的亲信,他们之间,贾故只看对自己有用与否。
因此对于李巡抚话中锋机,贾故笑而不语,并不表态。
再回想福州王行几人相处,贾故突然悟了。
皇帝和太子看朝廷诸臣诸党,大概与自己此时心境并无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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