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5外孙郑焕
贾故从浙江回福州那日,闽江正涨潮。
浑黄的江水推着白沫涌向码头。
江风裹着水汽,黏糊糊地扑在人脸上。
码头上挑担的、扛包的、叫卖荔枝膏和橄榄凉的,人声嘈杂。
远处几艘吃水极深的货船泊在江心,桅杆上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分不清是哪家商号的标识。
贾故踏着跳板下船,靴底沾了水汽,在青石板上印出一串湿痕。
袍角江风吹起,他伸手按了按,忽然听到一声清亮的“外祖父”,抬头便见七儿贾璟身旁立着一个眼熟的少年。
“孙儿郑焕,代父亲母亲,拜见外祖父。”见贾故望来,少年疾步上前,撩袍跪地,动作行云流水。
这是二姑奶奶贾瑗的儿子。
她夫妻俩当初被贾故打发到安徽做知县,这些年一直都在那边。
贾故没想到外孙竟来了福州,他弯腰将外孙扶起。
郑焕抬头,露出一张与母亲贾瑗极似的脸。
但他眉眼弯弯,天生可喜的样子看着更像他的三舅舅贾璋年轻时活蹦乱跳生命力极旺盛时的模样。
贾故明明记得他幼时,还是个规规矩矩,一本正经,性子内向又乖巧的小孩子来着。
真是孙大十八变。
长大后样貌越来越像他母亲,性格竟然不像了。
“快起来,”贾故弯腰将外孙扶起,又问他,“你爹娘可好?”
郑焕声音清朗,“都好。只是母亲惦记外祖父,让孙儿来看望您。
父亲本想亲自送孙儿南下,奈何衙门里走不开,便让孙儿随了镖局的船来。路上走了十来日,倒也不算辛苦。”
“你祖父身子骨可还硬朗?”贾故又问。
郑焕的祖父是他的老同僚,老下官。
可天南地北,一分别就是数年不见。
最近的一封信里说,自己身体乏了,许是要致仕养老。
郑焕笑着回答,“孙儿年初去看了祖父,祖父精神矍铄,每日晨起还要打一套五禽戏,饭后必临帖半时辰。
知道孙儿要来看您,祖父特意在书信里叮嘱,让孙儿代他向您问好。还让孙儿带了一方他亲手刻的砚台,说是给您赏玩。”
说着,郑焕从随身包袱里取出一个锦盒,双手奉上。
贾故接过,打开一看,是一方歙砚,石色青黑,金星点点,砚背上刻着仙鹤,刀法古朴,一看就是自己刻的。
贾故点点头,“这么多年,他倒是学了门手艺。”
一旁贾璟早等得不耐烦,凑上来道:“父亲,您光问姐夫家的事,怎不问问外甥在安徽读些什么书?可进学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郑焕,你自己说,可读完了《通鉴》?”
郑焕侧头看了七舅舅一眼,不慌不忙回道:“回外祖父,孙儿在安徽跟着父亲读书,四书五经早已读完,如今正读《资治通鉴》,读到唐宪宗平淮西一节。
父亲说,读史不可求快,须得字字咀嚼,故一日只读三卷,却要做千余字的札记。”
“该当如此。”贾故欣慰道,“你父亲这是打磨你的性子。做文章如做人,太急则浮,太露则浅。你父亲能有此悟性教你,便是他的长进之处。”
就贾璟和郑焕说的这几句话,贾故已经猜出外孙是来干嘛得了。
自己家这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二姑奶奶啊,得亏是自己亲生的。
贾故带着外孙往轿子走去,“走,跟外祖父回总督衙门。正好你七舅舅和艽哥儿都在,你们三个,一并读书去。
艽哥儿那性子,得有个稳重的压着,你正好治治他。那小子鬼机灵,你莫要被他带歪了。”
轿子是一顶青呢大轿,四人抬的,轿帘绣着海水江崖纹,是总督的规制。
贾故上了轿,郑焕和贾璟骑马随在两侧。轿夫一声吆喝,轿子稳稳抬起,沿着石板路向总督衙门行去。
福州的街面上铺子林立,有卖脱胎漆器的,有卖寿山石的,还有卖茉莉花茶的小贩,挑着担子穿街过巷,喊声悠扬。
街边偶有金发碧眼的洋人走过,身上那股子香水味飘过,倒也别致。
郑焕骑在马上,左顾右盼,看什么都新鲜。
他自知事起,待过京城,去过安徽和长安府,但还没见过这带着南洋风情的市面。
“七舅舅,那楼怎么是红的?”郑焕指着街边一座西洋式的小楼问道。
贾璟瞥了一眼,“那是洋人的商馆,红砖砌的,冬暖夏凉,里头还有自鸣钟和玻璃镜子,亮堂得很。贾艽那小子闹着要上洋船,就是看这些红毛物件看迷了眼,总嚷着要去见识见识。”
轿子行了约莫两刻钟,到了总督衙门。
衙门前一对石狮子,府内换了主人,它们还是张牙舞爪,气派森严的。
贾故刚下轿,贾璟忽然想起一事,凑上前说,“父亲,您可知贾艽那小子这几日干了什么好事?”
贾故眉梢一挑,问,“他闯祸了?”
贾璟一脸哭笑不得,“您走后,艽哥儿上陈大人家,趁人不注意,竟带着陈大人小儿子溜出去玩。
他们找了一棵有三四丈高,枝繁叶茂的树,贾艽自己爬上去便罢了,还带着陈家那小子,两个猴儿似的在树杈上荡秋千。
下人们吓得魂飞魄散,在底下铺了厚厚的稻草,又不敢大声喊,生怕惊了他们摔下来。
好不容易哄下来,结果前日又闹出新花样。”
贾璟顿了顿,偷瞄父亲脸色,见贾故只是听着,并无怒色,才继续说道:“前日贾艽不知从哪儿听说码头来了洋船,竟撺掇着陈家小儿子,要偷偷溜出后门去码头看红毛鬼的轮船。
两个孩子换了小厮的衣裳,混在买菜的后门里往外钻,若不是门房老张机灵,见他们鞋上的缎面靴子露了馅,把人拦下来,这会儿贾艽怕已在闽江里喂鱼了!”
贾故听着,先是皱眉,继而竟笑了。
很好,某人继承父志,非要挨他一顿揍才舒服。
“这猴儿。”贾故笑着摇头,“等我回去,就罚他做一篇文章,论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不得少于四千字。做不出,不许踏出书房半步。”
贾璟笑嘻嘻地应了,“得嘞,我回去就跟他说。那小子准得蔫了。”
他刚说完,便见一个小吏匆匆迎上来,“督宪大人,王巡抚已在花厅等候多时了,说是有要事相商。”
贾故回头对贾璟道:“你先带郑焕去后园安顿,我稍后便来。”
又对外孙道,“焕哥儿,晚上外祖父给你接风,咱们吃福州的鱼丸和肉燕。”
郑焕恭敬应是,随贾璟去了。
贾故整了整袍服,往花厅行去。
花厅里,王行正背着手看墙上的画,听得脚步声,转过身来,笑嘻嘻地作揖,“老师一路辛苦,学生这厢有礼了。您老在浙江,可吃了名菜西湖醋鱼?”
贾故在上首坐了,问他,“你有何事,不去码头接老夫也就罢了,还专程在这里等着。”
王行亲自斟了杯茶,笑说,“是弟子失礼了,您要计较,我给您斟茶赔罪。
这不是秋闱在即,学政大人那边递了帖子来,说今年福建举子比往年多了两成,考场要重新安排,考官的座次也要调整。
学生想着,这事事关您爱护学子的名声,须得咱们师徒亲自过问,方能妥当。
万一出了差错,那些御史言官的唾沫星子,能把咱们淹死。”
“别咱咱咱的,是你,你,你。”贾故斜睨他一眼,“你如今是巡抚,配合学政主持秋闱,本就是分内之事。这点事也要来烦我?”
王行脸皮厚,笑得坦然,“老师明鉴。学生这点斤两,自己清楚。主持大局没问题,可若要论选拔真才、辨别文章高下,还得您老坐镇。
再者,陈大人说今年有两个名儒大家的子弟也来应试,听说才学极佳,学生是想,若咱们师门能提前看看,收几个好苗子,日后也是一脉传承。”
“打住。我不好意思收人名儒大家子弟做徒子徒孙,白丢人现眼。”贾故打断他,问,“你的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少拿爱护学子当幌子。说,到底什么事?”
王行嘿嘿一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老师。实不相瞒,学生是听说,今年秋闱,京里有人打了招呼,要关照几个不学无术的纨绔。
那几个人的文章,据说连句读都通顺不了,若是中了,天下举子心寒。学生怕学政那边顶不住压力。
我乃太子表兄,做事容易被人过度解读,我便想请老师您出面,给咱们福建的真才实学撑撑腰,也镇一镇那些歪风邪气。”
贾故点头,“这事是该管。秋闱乃国家抡才大典,容不得魑魅魍魉作祟。你且去安排,三日后我亲自去贡院看看。若真有舞弊的,本督眼里揉不得沙子。”
两人又商议了些考场布置、考官安排、号舍修缮等细节,王行才告辞离去。
贾故送他到门口,见他上了轿,才转身往后园行去。
总督衙门后园里,因为前任总督教导子侄方面没有可取之处,贾故为了避讳他,便将他家子侄读书之处废之不用。
他命人将前任总督批阅公文之处收拾出来,取其仕途顺利的好意头,摆了两张书案,充作贾璟和贾艽的书房。
这会郑焕来了,贾故便让管家在书房里又添了一张书案,让他也在这边与贾璟、贾艽同住。
贾艽往常都在陈状元家家学读书。
今日是祖父从浙江回来,方才得了一日假。
偏偏因为陈状元管的严,给他布置了许多功课。
贾艽要完成功课,结果就被小七叔和宜春姑姑抛在家里,没能一同去接归家的祖父。
他本是个坐不住的,在案前写了两行字,便爬到窗台上张望。
老远从窗户看到见七叔和表哥郑焕回来,便从窗台上跳下来,扑到他小七叔怀里问,“七叔,表哥,你们回来了。祖父呢?我好想去码头看洋船啊!”
贾璟一巴掌拍在贾艽肩上,拍得他一个趔趄,“臭小子,规矩点!没见你郑表哥在?这般猴急猴急的,成何体统!”
贾艽揉着肩膀,却不甚怕这个七叔,转头对郑焕笑嘻嘻道:“表哥是自己人,咱自己人没那么多规矩,对吧?”
郑焕却露出一张幸灾乐祸的笑脸,"表弟,外祖父方才被王巡抚请走了。
不过,我们回来的路上,外祖父听说你带着陈大人家小儿子爬树,还想去码头看洋船,外祖父说,艽哥儿你既然精力这般旺盛,爬树下水不在话下,想必做文章也如有神助。
要你今日做一篇文章,论论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不得少于四千字。”
贾艽顿时蔫了,像被霜打的茄子,悻悻坐回案前,嘴里嘟囔:“写就写呗,明明老师已经罚过了。陈先生让我抄《大学》十遍,手都抄肿了。哎。原本以为来福州能好好玩呢。谁承想,都一样,都一样……”
他趴在案上,笔杆戳着脸颊,愁眉苦脸,惆怅的哀嚎着,“四千字,四千字啊!这怎么写的出来!!!绝望!伤心!郁闷!”
贾璟在一旁幸灾乐祸,“活该!谁让你整日里上蹿下跳,今日有你好受的,四千字,够你写到半夜了。”
三人笑闹一阵,贾艽虽苦着脸,却也乖乖铺纸研墨,咬着笔杆苦思冥想起来。
郑焕在一旁坐下,取出自己的书卷,安静地读了起来。
等贾故到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他颇感欣慰,满意离去。
而被王行慎重对待的这届秋闱,福建一地共有三千余名秀才应试。
贾故虽为总督,按例不直接参与考务,却因王行恳请,便于八月初六那日亲赴贡院视察。
贡院建在福州城南,占地甚广,号舍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灰墙黛瓦,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肃穆。
贡院大门前立着的明经取士牌坊,已有百年历史,字迹斑驳,却自有股威严。
贾故身着官服,在王行和学政的陪同下,沿着甬道缓缓而行,查看号舍的修缮、防火、防盗事宜。
号舍一间间极小,仅能容一人一桌一榻,墙上却新刷了白灰,显得干净亮堂。
王行指着一排新修的号舍,颇有些得意的说,“学生让人将每间号舍比旧制加宽了半尺,举子们进去,不至于伸不开腿,夜里也能躺得舒坦些。
里头还加了隔潮的木板,垫高了床榻,免得秋雨天湿气重,冻坏了应试的学子。”
贾故笑着看他一眼。
怪不得非得让自己来呢。
这贡院从前朝起,几百年修修补补,添添减减,但从来没有改过舍号大小。
贾故伸手敲了敲墙壁,确定修的坚实,没人趁机偷工减料,才点头赞同:“你想得周到。秋闱乃人生大事,这些细枝末节,往往最见人心。举子们寒窗十年,就盼着这几日,咱们不能让他们在号舍里受委屈。”
学政在一旁道:“总督大人说的是。今年举子增加,下官原担心号舍不够,幸得王巡抚提前筹划,又调了工匠来,连夜赶工,才没误了大事。”
贾故不想听别人夸总想拉自己下水的不孝弟子。
一圈看完,他才说,“等今年秋闱顺利过去,本督再夸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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