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7文会收徒文远
过了两日,天放晴了。
福州的秋天,雨一停,日头便格外明朗,天空蓝得像是一块巨大的蓝宝石,连一丝云都没有,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贾故以闽浙总督的名义,在福州广邀闽浙两地学子主持文会。
地点设在一座水榭,四面环水,荷香阵阵,最宜谈诗论文。
此时虽入秋,湖里还有些残荷,枯梗交错,别有一番萧瑟的风致。
贾璟、贾艽、郑焕三人也参加了。
贾故与他们说,“今日文会,你们自去结识人才,辨别其才学人品,不必跟老夫身后。看见好的,记在心里。看见不好的,也记在心里。
识人,是出门办事的第一等功夫,比做文章还紧要。你们三个,莫要只顾着吃茶点。”
虽打发了他们,可王行是打发不走的。
文会开始前,他信誓旦旦说,“今日若有好人才,弟子便收在座下,让您老当开山师祖。
您想想,您如今是总督,我是巡抚,若我再收几个好弟子,咱们师门三代,岂不是人才济济?
到时候被人说起来,都要竖大拇指,说贾总督师门,满门英杰!”
贾故懒得跟这个半路弟子论学问和人才之事,问就是怕在学问上被人笑话。
但王行显然没有这个觉悟,贾故刚在文会落座,和其他官员讲了两句场面话,他就捧着一篇文章凑过来说,“您看这个,好一句闽山苍苍,闽水泱泱。文章写的装腔作势,气势很足啊,有咱们师门风范。”
贾故不懂他这话是夸人还是埋汰人。
等瞥了一眼他手里的文章,看满篇皆是好词好句堆出来的空话后,贾故才慢悠悠和他说,“虽咱们师门讲究有机会就上,有好处和利益就拿,是有点装腔作势,但咱们讲究实在东西,不搞虚的。
这人文章虚浮,空有辞藻,骨子里没东西,你莫要瞎了眼。”
王行笑了一声,“徒儿明白了,为了师门传承,弟子定要给咱师徒找个臭味相投的徒子徒孙。老师您别急,学生再去寻寻,定找个让您满意的。”
贾故懒得理他,只跟陈廷敬和沈郡说话,听他们与学政讲今科举子文章学问。
被冷落的王行却不气馁,他在人群中穿梭,看见顺眼的年轻举子便凑上去搭话,问人家籍贯、师承、文章偏好。
不多时,文会正式开始。
闽浙两地的举子们依次呈上自己的文章,或诗或文,或策或论,摆在案上供人传阅。
贾故坐在主位,一一翻阅,偶尔看见见解独到的,便与身旁的几人低语几句。
王行在一旁看得心急,却没有打扰,只等着老师发话。
这时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年轻举子呈上一篇策论,题目是《论闽浙海防与通商之策》。
贾故接过一看,只见字迹遒劲有力,开篇便道:“闽浙之地,负山面海,实为东南之屏障。今者洋船往来,通商日盛,利之所在,弊亦随之。若不早为之计,恐数十年后,海疆多事,商利尽失……”
贾故越看越欣喜,这文章不仅切中时弊,更肯定了他在福州设海关之举,又提出了整顿扩充水师、鼓励民间造船、以关税养兵等具体举措。
每一条都言之有据,非饱读诗书又深谙实务者不能为。
更难得的是,字里行间没有那等迂腐的排外之见,却也不卑不亢,颇有章法。
“你是哪里人氏?”贾故抬头问道,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那举子上前拱手道:“回总督大人,学生文远,福建莆田人,现年二十三岁。
家父早年跑船,死于海难,学生自幼由寡母抚养,在乡里读过几年书,后考入府学,今科侥幸中举。
因家中贫寒,无钱买许多书,故多从实务中体察,文章粗陋,让大人见笑了。”
贾故点点头,将文章递给身旁的王行,“你看看。”
王行接过,细细读了一遍,也是拍案叫绝,“好!这文章,有骨头有肉!不是那等空谈性理的迂腐文字,句句落到实处,像是一记记重拳,打在点子上。老师,这人我要了!”
一旁其他人还看着呢,他这话说的太没巡抚架子了。
贾故便瞪他一眼,“你要什么?”
“收徒啊!”王行理直气壮,“这般人才,不收入咱们师门,岂不是暴殄天物?”
这时陈廷敬笑着接话说,“抚台大人爽朗豪迈,见人才便欣喜若狂,此乃真正爱护文士之举。”
这陈状元真是变了。贾故哭笑不得,却也没有反对。他转头问那文远,“你可愿拜在巡抚门下?”
文远一愣,显然没料到这等好事从天而降。
他虽年轻,却也知道巡抚乃是太子表兄,若能拜入其门下,无异于一步登天,日后前程有了靠山。
他当即撩袍跪地,声音微颤,“学生荣幸之至!只是学生出身寒微,恐辱没师门。”
“恐什么?”王行走上去,一把将他提起来,“你既有才学,又肯务实,不尚空谈,正合我胃口。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开山大弟子!来,拜见你师祖。”
王行拉文远向贾故示意。
在场学子知道贾故乃是王行亲师的人不多。
但等文远以拜师礼向王行和贾故叩拜后,随即便响起一片恭喜之声。
有官员捋须微笑,说督宪大人慧眼识珠,巡抚大人得遇佳才。
也有举子露出艳羡之色,后悔自己没写出那般切中时弊的文章。
贾故看着王行那高兴的模样,又看看文远那虽激动却仍不失沉稳的神态,微微颔首。
这徒孙,倒比王行稳重多了,是个可造之材。
文会散后,日头已偏西。
贾故带着贾璟、贾艽、郑焕回总督衙门。
路上,贾艽忍不住问:“祖父,那个文远师兄,当真那么厉害?”
贾故摸摸他的头,“做文章,他比你们强。但做人如何,还要再看。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且走着看吧。不管他如何,今日重在千金市骨。
你们三个,今日可有结识什么好友?”
贾璟说:“儿子与几个浙东的举子聊了聊,其中有个叫子涵的,诗做得极好,人品也端方,说话极有分寸。”
贾故点头,“不错。”
郑焕说:“孙儿结识了一个过来游历的,他是上一科秋闱得中的,文章写得极厚重。他说想来拜见外祖父,孙儿说,等问过外祖,再邀他过几日来家里喝茶。”
贾故想了想,“你先让他奉上两篇文章来,我观你笔墨,再做决定。”
贾艽挠挠头,“我与陈大人家小儿子去湖边捉了会儿鱼,没顾上结交举子。不过我看见一个红毛鬼,鼻子高得像鹰钩,眼睛是绿的,吓了我一跳!”
贾故微笑,“你回去抄书,《左传》《中庸》都抄。"
“又抄书?!”贾艽哀嚎,“祖父,那洋船您还带我去看吗?”
“看你抄书字写的好不好。”贾故笑道。
看贾艽倒霉,郑焕和贾璟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贾艽一看七叔和表哥又幸灾乐祸笑话自己,便嚷嚷起来,“五皇子私下也这么玩,从来没有人说他。”
贾故虽然和五皇子接触不多,但每回都能感觉到他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此时听孙儿这么说,只觉得孙儿在给自己找借口,眼里满是怀疑,“五皇子生来体弱,圣上只盼他健康长大,他若能活泼好动,那才是喜事。”
贾艽满是心累。
想当年,他也是个乖巧值得长辈信任的好孩子,可是太早的和哥哥们一起上族学读书,太早的入宫伴读,让他接触了太多和小伙伴一起玩耍的快乐。
可这份快乐为什么那么短暂,为什么总伴随着痛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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