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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8蒸汽船与汤姆


秋闱之后。

诸事顺利。

贾故这次就任闽浙总督之后,并未如先前做巡抚那般先烧三把火立威。

而是沉下心来,将闽浙两省的舆图、海防图、户籍册、税赋档一一翻遍。

他本意是做出政绩,但翻翻捡捡后发现一切旧例改无可改,最后他的目光还是落在了海防上。

闽浙地处东南沿海,倭寇虽平,海盗未绝,且红毛番船、佛郎机炮舰时常游弋于外海,窥伺口岸。

贾故作为一个急需政绩的官迷,他以无海防则无海贸,无海贸则闽浙永为贫瘠之地为由,出了第一道手令。

调整闽浙海防部署,将旧有的卫所水师重新编练,汰弱留强,又于沿海要害处增设炮台十二座,派亲信将领驻守。

这一道手令大家早有预料,毕竟他做福建巡抚时,也曾这样折腾过。

可以说得了他接任总督的消息后,浙江水师提督就等着这一日了。

但之后,贾故又在总督衙门设了洋务局,专司海贸稽税钞征收、商船注册。

又令各口增设通商委员,凡洋船入港,必验货单、核税册、登船员姓名籍贯,严防奸细混入。

局里招募了一批精通泰西文字的秀才,将西洋的律法、商约译成汉文,又令各船坊学习泰西造船之法,不拘一格,唯才是用。

其实贾故也想到了蒸汽机。

那东西他其实见过的,烧煤的洋船冒黑烟很显眼。

贾故想到便去做,直接命水师配合海关扣了一条洋船。

那船是英吉利商人的,因走私鸦片被查获,水师带人上船时,船主早已逃之夭夭,只留下一船狼藉。

贾故命人把船拖回闽江口,又召集了造船坊的工匠,让他们学做蒸汽船。

但一月过去,他们还没仿出个所以然来。

这人顺时,那可谓是想什么来什么。

当然也可能是他如今位高权重,所以有人故意来投其所好。

这一日,贾故正在洋务局里查看税册,便有贾琮匆匆来报,说是在闽江口又扣了一条洋船。

那船也挂着英吉利的旗帜,船身却比寻常商船坚固,吃水极深,船上装的也不是货物,而是一台巨大的蒸汽机。

船主说是去广州做生意,路过闽江口时触礁搁浅,请求修理。

贾故心中一动,当即带人登船查看。

那蒸汽机被木箱和稻草包裹着,体积庞大,铁铸的汽缸、铜制的管道、精密的阀门,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贾故伸手触摸那冰凉的铁壳,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这是工业的力量。

贾故便道,“船主好生招待,不许怠慢,但这机器,本督买了。让他开价。”

一旁跟着来的王行吓了一跳:“老师,这洋船有治外法权,您先前已经扣了一条,那个是有理由的,这次再无由贸然扣押,恐惹外交纠纷。”

贾故目光一闪,又改口说,“那本督没扣押,是请他们帮忙修理,修理期间,机器暂存官仓。

至于那蒸汽机,本督是买,不是抢。

不行让我小儿以我贾家名义去谈,出双倍的价。英吉利人重利,没有不卖的道理。”

果然,贾璟出面后,船主欣然应允。

贾故当即把这台蒸汽机也送去造船坊,让他们日夜钻研,还光明正大请来洋人船工来,给他们讲解原理。

贾故还命贾璟带人从广州、澳门暗中招募泰西的机匠,许以重金,来闽江口传授技艺。

这闽江口原有官营的造船坊,本是下西洋时的旧基。

贾故对蒸汽机和蒸汽船很是上心,特意亲赴船坊查看。

如今管着造船坊的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匠人,见了总督大人,慌得便要跪倒。

贾故伸手扶住他,目光却落在船坞角落里一艘朝廷制式的半旧福船上,他问:“周坊主,咱们这船还能跑远洋么?”

周坊主苦笑:“大人,这船仿的是前朝制式,长十丈,宽两丈八,可容百人,配佛郎机炮八门。但木料朽了,正准备更换。远洋要看多远,英吉利跑不到,但印尼之地说走就走。”

贾故转身往别处看,目光落在远处一堆图纸上。

他直接说,“本督将蒸汽船和蒸汽机的实样都给你们了,本督再给你们半年时间,匠户三千,不够便招,月银加倍,必须做出蒸汽船来。”

坊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贾故目光如炬,只得把话咽回去,重重磕了个头:“小人领命!”

贾故给他们的这半年时间先来的是新年。

新年过后便是春闱。

年末春来,京里传来喜讯。

贾茂、贾兰兄弟春闱得中,两个都中了进士,虽没入一甲做状元探花,但也没落入三甲之列。

荣国府一脉,贾故孙辈之中终于有了可以在官场培养的接班人。

贾故接到信后,随即提笔回信,信中勉励二人“戒骄戒躁,实心任事”,又各赏了千两银子,让他们在京中打点应酬,广结善缘。

没过几日,贾珲又来信,说自己得女,七斤六两,母女平安。

贾故又提笔回信:“得女之喜,阖家同庆。惟愿汝女,聪慧果敢,不逊男儿。”

月末的时候,又一封家书传来。

贾故本觉得这个月家书太勤。

可展信一看,却是贾瑄报喜说媳妇又有身孕了。

这是他第三个孩子了。

贾故不得不感叹,五儿五儿媳两个天天瞎吃瞎玩,也是对家族有贡献的。

至少子嗣上,他们做的贡献比别的兄弟姐妹多。

信里还说,小皇子近日好多了,皇帝时常召见,有时还留他用膳,赏了他许多宫中珍藏的名家书画。

贾故读到这里,眉头微展。

宫中珍藏的名家书画可是很贵的,一幅画动辄数千上万两银子,以后小皇子不愁钱花了。

贾故欣慰的同时,又想到五儿贾瑄的前程。

他的兄弟们都在往上走,可他……

可贾家的确需要御前有人,哪怕只是个龙禁尉,那传个消息也方便啊。

皇帝的一举一动,宫中的风向变幻,往往比朝堂的奏折更能使人窥之圣心。

贾瑄虽官职低微,却日日守在禁中,能见着皇帝,能听着御前会议,这便是无价的。

贾故想,自己许是要在其他当面补偿一下五儿。

他将这事藏在心里,惦记到第一艘铁肋木壳的蒸汽福船下水。

贾故将这艘蒸汽船命名为荣昌号。

试水过后第一次巡航,贾故带着儿孙贾璟、贾艽、郑焕几人一起登船,看蒸汽机突突冒着黑烟,船头像一把利刃劈开江面。

蒸汽船造好了,贾故便开始着手与其相干的人事。

他深知,想要维护新政新策,全在用人。

对于有能力的人,贾故不拘一格,多多提拔。

因此又用了总督手令,命福州船政建船政学堂。

而船政学堂里几个精通算学、格致的年轻秀才,被他破格委以造船监工之职。

水师中几个敢打敢拼、不循旧规的千总、把总,被他擢升为参将、游击,专司巡海缉盗。

甚至那造船的坊主,也被他赏了个从七品的虚衔,准其子孙入船政学堂读书,便于以后接手其职。

一时间,闽浙官场风气为之一变,人人皆知贾总督重实学、轻虚文,有本事的便往上走,没本事的便靠边站。

人事既毕,贾故的目光转向了海贸。

闽浙山多田少,普通底层百姓素来贫瘠,仅靠那几亩薄田,终日劳作却不得温饱。

贾故贴了告示,鼓励当地百姓以商业谋生,合伙赁船跑海运者,官府为其作保。

甚至妇人女子,若能织绸贩茶,亦可申领牙帖,自立门户。

这道告示贴出去时,福州城像被投下一块巨石,涟漪层层荡开。

码头上的苦力,开始合伙赁船,跑短途海运。

甚至连一些落魄的秀才,也放下笔杆,算起账本。

王行来禀事时,正撞见贾故在批一张商民出海许可证。

他凑过去,见那申请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丈夫死于海难,独自带着两个幼子,要赁船去台湾贩米。

王行瞪圆了眼,“这您也批?妇人出海,成何体统?”

贾故看着他问,“她交税、验船、保甲俱全,为何不批?本督鼓励的可是广大民众商业谋生,而非只给一些人特例。”

王行被噎住,悻悻坐下,不再就此事争辩。

然而贾故心里清楚,光是这些还不够。

海贸的利润,大头在远洋,在吕宋、在爪哇、在暹罗、在英吉利的印度殖民地。

那里的香料、象牙、白银,像一块块肥肉,引得无数饿狼垂涎。

他想分一杯羹,就得有人、有船、有航线,还得会和海盗打交道,还得有人愿意和他做买卖。

这个人,他选了汤姆。

是的,咱们的洋翰林汤姆这次又要出场了。

其实这还是七儿贾璟跟他提的。

贾璟跟父亲说,“您若是要想在海上打开局面,非得借助洋人的势力不可。

洋人船坚炮利,航线熟稔,且泰西诸国在海外各有殖民地,若能借其门路,便可事半功倍。”

贾故问他,“你有此提议,可是想到门路。”

贾璟便提到了汤姆,“汤姆已经在翰林院当差数年了,他家底深厚,只是此人醉心传教,想在东方立下功业,好回去换个大主教的位子。

父亲,咱们若助他一臂之力,他必能助咱们打开海路。”

贾故沉吟良久,最终点头:“此事你去办,但不可张扬。”

贾璟得了父亲默许,便行动起来。

他先是托了京中的关系,在福建闽江边给汤姆买了块地,三亩地,地势开阔,临江望海,正是建教堂的好去处。

贾璟又备了两箱从景德镇定制的圣餐瓷,瓶身上绘着西洋的圣像,却用的是中国的青花釉里红,精美绝伦,送给汤姆,请他来福建布道。

汤姆得知消息,感激涕零,当即写了长信给泰西的主教,信中把福建描述成一片等待上帝光芒的蛮荒之地,又言自己如何筚路蓝缕,已收得信徒若干,更得当地大员支持,前途无量。

他还求贾璟托关系去澳门,接了两位传教士来,两人都是汤姆在泰西时的旧识,因在本国得罪了权贵,流落到东方。

贾璟将这两位圣徒接到福州,每日供给饮食,又派人保护,不让地方上的痞子骚扰。

而读了汤姆找到布道圣地的大主教便发了所谓的上帝旨意给汤姆。

说他开拓了一片东方圣地,功绩卓著,特许晋升为此地主教,统管这片上帝光芒未照拂之地的教务。

汤姆接到旨意,喜得疯了,当即辞了翰林院的官,带着他在京城收养的几个孤儿直奔福建而来。

他来福建后还十分懂规矩的来求见了贾故。

贾故见了他。

汤姆双手合十,像模像样地作了个揖,“总督大人,您的儿子,贾七公子,真是一位慷慨的绅士。这块地,足够建一座宏伟的教堂,容纳三百名信徒。”

贾故未就此事多说,那地方他去看过,教堂还未动工,只有几间茅草棚。

他夸的再厉害,修教堂的钱贾故也不会给他出。

贾故只是眉头微蹙问他,“本督听说,你的主教发了上帝的旨意?”

汤姆眼睛一亮,他挺起胸膛说,“是的!主教大人说,我开阔了一片圣地,所以,我能成为主教了!这片土地的……那个词用你们的话怎么说?代牧?”

贾故唇角微微抽搐,认真跟他讲,“我朝臣下为天子代牧地方州府,那是因为天下土地属于天子。福建之地,可不属于你。若你真的以为觉得可用代牧一词,这教堂也不必建了。”

在京里挂着翰林的名头待了这些年,汤姆回话极机灵,他立马认错说,“您别生气,是我用错词了。我只是借您的土地与荣光,才能施展才能。”

贾故又问,“你辞了翰林院的官?京中可有异议?”

“没有,没有。”汤姆兴奋的说,“我说要带着我的孩子们,来这里传教!上帝的光芒,应该照耀每一个人,包括穷人!

掌院大人说,传教是其次,佛教亦不是本土之教。他说想要别人接受我的教,要我学他们为普通百姓做好事,多攒功德。”

贾故觉得如今的翰林院掌院也是个妙人。

对于这位妙人所言,他表示赞同,“掌院说的对,百姓淳朴善良,你想要本地接受你们,认同你们,你们就要真正帮助到他们。”

汤姆一口保证,“您放心,我和我的孩子们都会认真去做的。”

汤姆那几个孩子,是他在京城里收养的孤儿和弃孩。

贾故曾在京里里见过,汤姆让他们喊自己神父,他们喊汤姆爹爹。

贾故只记得他们会读拉丁文。

但也没多问,只让他自己掏银子修教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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