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无法原谅
雨越下越大，哗啦啦砸在两人身上。
街道上很快汇起了水流，霓虹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破碎成模糊的光斑。
傅卓霖的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清溪冰冷的心湖里激起一丝微澜，但很快又被更大的委屈和愤怒淹没。
“不能让我就这样离开？”她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带着颤抖的讥诮，“然后呢？傅部长，您还想做什么？把我带去天籁山庄？还是找另一个地方，继续您未完成的‘审问’或‘安慰’？”
她眼中的戒备和疏离深得像海沟。
傅卓霖看着她，雨水不断从他的发梢滴落，划过他紧绷的下颌线。
他从未如此狼狈，也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无力。
尤其语言，在此刻显得苍白又可笑。
他沉默片刻，忽然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不再试图解释或靠近，而是拿出了手机，快速拨了一个号码。
“方俊良，”他的声音在雨声中异常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在‘镜’餐厅门口。给你十分钟，开辆车过来。要干净舒适的、后备厢放得下行李的。”
电话那头的方俊良似乎被这没头没脑的命令搞懵了，但听出傅卓霖语气里的异常，没多问，立刻应了下来。
林清溪警惕地看着他：“你又想干什么？”
傅卓霖挂了电话，目光重新回到她身上。
他的衬衫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壮的线条，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有种落拓的强势。
“你不是要回武高吗？”他看着她，声音平稳了下来，却带着一种更深沉的力量，“我送你回去。”
林清溪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送我？”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现在？回武高？”
“嗯。”傅卓霖淡淡应道，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个时间，没有班车，出租车也很难跑长途雨夜路。我送你。”
他的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甚至像是在为她解决实际的困境。
但林清溪立刻摇头，几乎是本能地抗拒：“不用！我自己可以想办法！不麻烦傅部长！”
“林清溪，接受别人合理的帮助，不代表屈服。”傅卓霖一针见血地戳破她虚弱的坚持，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静。
他的话再次精准地戳中了她敏感的自尊心。
是啊，她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在陌生的南城，暴雨之夜，身无长物。
不多时，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疾驰而来，稳稳地停在他们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方俊良那张写满好奇和探究的脸。
他看看淋得透湿、脸色苍白的林清溪，又看看同样湿透却面色冷峻的傅卓霖，聪明地没有多问一句，只是递出来一把车钥匙。
“老傅，车准备好了，油是满的。”他又从副驾拎出一个纸袋，“经过便利店，顺手买了条新毛巾和热饮。赶紧的，别真淋病了。”
傅卓霖接过钥匙和纸袋，低声道：“谢了。”
方俊良冲他挤挤眼，又担忧地看了林清溪一眼，下车快步离开，深藏功与名。
傅卓霖拿着毛巾和还温热的饮料，走到林清溪面前，没有强行塞给她，只是递到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把头发擦干，喝点热的暖一下。”他的语气不容拒绝，却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缓和，“然后上车。我保证，只是送你回武高。除非你同意，否则我不会去任何其他地方，也不会再做任何让你不舒服的事。”
雨水模糊了视线。
林清溪看着他被雨水冲刷得更加清晰冷峻的眉眼，看着他手中冒着微弱热气的饮料和干净的毛巾，又想到自己此刻孤立无援、冰冷彻骨的境地。
一种极度的疲惫和茫然，席卷了她。
坚持所谓的骨气和尊严，代价可能就是一场重感冒和更加狼狈的明天。
而他的提议，虽然是强硬的，却似乎是目前唯一现实可行的选择。
而且，他给出了承诺。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内心剧烈地挣扎着。
傅卓霖没有催促，只是举着毛巾和热饮，耐心地站在雨里等着，仿佛她不同意，他就会一直这样陪她站下去。
最终，林清溪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雨水气息的空气，颤抖地伸出手，接过了那条干燥柔软的毛巾和那杯滚烫的饮料。
指尖传来的暖意，让她几乎想要落泪。
她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用毛巾胡乱地擦着脸上的雨水和……可能混在其中的泪水。
傅卓霖看着她终于妥协，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转身拉开了越野车的副驾驶车门。
“上车吧。”
林清溪犹豫了一秒，最终还是抱着那杯热饮，沉默地坐进了副驾驶座。
傅卓霖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温暖干燥的车内空间将冰冷的雨水和喧嚣的世界隔绝在外。
引擎低沉地轰鸣着，车载空调送出暖风。
傅卓霖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驶入雨幕中的车流，方向明确——通往武高县的高速公路。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雨刮器规律的刮擦声和引擎低沉的嗡鸣。
半个小时后，车辆驶入高速服务区。
傅卓霖停稳车，侧过头看她，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你要去洗手间或者买点热的喝吗？”
他的语气平淡，带着一种刻意的、保持距离的礼貌。
林清溪摇摇头，依旧看着窗外，声音轻得像羽毛：“不用，谢谢。”
傅卓霖没再说什么，解开安全带下车。
几分钟后，他手里端着一个便利店的热饮纸杯，拉开车门坐进来，带着一身湿冷的寒气，将那个冒着热气的杯子递到她面前，替换掉了她手里那杯凉了的。
“喝杯姜茶，驱寒。”
林清溪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一点点渗入几乎冻僵的皮肤。
愣了几秒，才低声道：“……谢谢。”
傅卓霖没回应，重新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再次汇入雨夜的车流。
林清溪小口喝着姜茶，暖流从喉咙滑入胃里，慢慢驱散着体内的寒冷。
她依然看着窗外，但最初的愤怒和委屈却在不自知中一点点松弛下来，理智开始回笼。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刚才的反应……似乎太大了。
周淮的出现，那番看似关切实则炫耀的言辞，的确精准地戳中了她埋藏最深的痛处和自卑，让她瞬间被过去的阴影笼罩，变得敏感而尖锐。
而傅卓霖的混账话，更是火上浇油，让她觉得被侵犯、被羞辱，所有防御机制瞬间启动，恨不得立刻逃离一切与他相关的人和事。
可现在细细想来……
傅卓霖调查她的过去，这种行为固然令人不适，逾越了边界。但以他的身份和所处的位置，或许调查背景只是一种习惯性的谨慎？
而他后来的愤怒和口不择言……
林清溪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傅卓霖握着方向盘的左手上，骨节分明，沉稳有力。
一个模糊的、让她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的念头逐渐清晰起来——
他那么生气，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他是不是以为，她之所以那么急切地和他划清界限，那么抗拒他的靠近，甚至拒绝他安排的住处，是因为周淮的出现，是因为她心里……还放着那个过去的人？
这个认知让林清溪的心情变得更加复杂。
她当然早已对周淮没有半分留恋，那段感情带来的伤害远多于美好。她对傅卓霖的抗拒和疏离，更多的是出于对两人之间巨大鸿沟的清醒认知，与周淮毫无关系。
可此刻，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没有丝毫想要解释的欲望和力气。
解释什么呢？
向一个调查了自己过去、并用最伤人的话刺痛自己的男人，去澄清自己心里没有装着前任？
这本身就像一种屈辱。
而且，就算他真的是因为误会而生气，那就能掩盖他调查她隐私、出口伤人的事实吗？
不能。
她依然无法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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