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去湖南(二)
徐坚坐在侧厅正中的椅子上,面前是一张新漆的松木方桌,桌上没有茶也没有纸,只有八只叠好的小锦囊,一字排开,每只锦囊下面压着一方折好的黄绸。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领口系着,袖口也系着,把手腕遮住了大半。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没有落款的山水画,画的是永定河的某段转弯,笔墨简淡,像是随手画来自己看的。炭火的微光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温暖的轮廓,他整个人像嵌进那段黄昏里的一个沉默的符号。
门开了,八个人依次走了进来。在厅中站定,各自的位置在进门之前就已经在心里想好了——赵铁柱站在中央偏左,林启明站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其余人散成一个松散的半圆。他们站好之后,厅里安静了几息。炭火在铜盆里燃着,偶尔发出一声哔剥的脆响,把那些年轻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安静却灼热。
"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跟你们商量去不去的事情。你们八个人是新军第一期一百八十名学员里各科考核综合排名最高的八个。综合评分是骆博凯和瓦德西两位教官共同评定的——地形勘测、队列、射击、体能、纪律、战术理解,六项综合。郑先生把名单给朕的时候,朕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你们能排在前面,不是因为你们比别人聪明——是因为你们在别人歇着的时候还在练,在别人睡觉的时候还在想,在别人觉得差不多就行了的时候,你们还在磨。"
他顿了一下,铜盆里的炭火又哔剥了一声,把所有人的目光都短暂地引向了那个方向,又收了回来。"所以你们八个人,要承担的事情跟别人不一样。一百八十个人里面有淘汰的、有中途放弃的、有被退回原籍的。留到最后的这批人中,你们几个要走得比别人更远、站得比别人更高、扛得比别人更重。第一批去湖南的为什么是你们?不是因为你们运气好,是因为你们在前面,后面的同志要踩着你们的脚印走过来。你们走歪了,后面的人也会歪。你们站稳了,后面的人才能站直。"
赵铁柱站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他低着头,可他的肩膀是平的,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棱角磨平了,可重量还在,稳稳地压在那里。他能感觉到旁边的林启明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把自己的重心向右移了半寸,那是在无声地回应他站立的方向。
徐坚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林启明脸上:"林启明,你综合排名第二。地形勘测单项第一。瓦德西元帅说你画的地形图上标注了水位变化和土壤状态,这是他在现役德军参谋中才见过的习惯。朕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标注这些?"
林启明站直了一些。他开口时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整理一处已经收拾了很久的房间:"校长,地图上画的是地面的样子,可地面不是固定的。永定河涨水的时候河滩能窄一半,枯水期能宽出一倍。如果只按地图上的等高线行军,汛期到了就会发现预设的渡口已经不能用了。我标注水位和土质,是因为我想画一个活的地图,不是死的地图。死了的东西对打仗没有用。"
徐坚点了点头,没有评价,转向杨振邦:"杨振邦,你综合排名第三。射击单项第二,体能单项第一。骆教官说你拉单杠的时候从来不数数,一直拉到拉不动为止。你为什么要练到这个程度?"
杨振邦的声音从胸腔里压出来,带着湘南口音的底色,可吐字比以前利落了不少:"校长,我爹是饿死的。他要是身体再好一点,能多撑几天,就能等到救济粮。我练体能不是为了跟别人比,是为了万一到了哪一天,多撑那一口气就能活下来。我想活下来,多干活。"
徐坚看着他,目光停了两息,然后转向马顺成:"马顺成,你综合排名第四。越野跑单项第一,射击单项排名第十二。你跑得快,可你射击的时候第三发和第四发之间总是差一拍。你自己知道为什么吗?"
马顺成被点到名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像没想到校长会注意到他第三发和第四发之间的那个停顿。他挠了挠后脑勺,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校长,我第三发打完了之后,总想看看打中哪儿了。我知道不该看,可忍不住。第四发就慢了一拍。我改,我肯定改。"
徐坚没有说改不改的事,只是说了一句:"耐下性子,你会做得更好的。"
马顺成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像把这句话种进了土里。
徐坚转向沈毅:"沈毅,你综合排名第五。后勤管理单项第一,你从来没有丢过任何一件配发物品,连铅笔都从来没有丢过一根。你算过如果八个人在湖南驻扎半年,最低需要多少粮食?"
沈毅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有一串数字已经排好队等在舌尖上了。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可那些数字像倒豆子一样滚出来,又稳又快:"校长,八个人,算上后续可能增加的临时人员,按照每人每天一斤糙米算,半年大约需要一千四百四十斤。如果加上油盐菜干和偶尔的肉类,大约需要二百两白银。如果算上武器维护和弹药补充,额外再加三百两。如果算上意外情况、伤病药材和人际关系打点的浮动储备,总计应该在五百两左右。"
他说完之后,厅里安静了两息。马顺成张了张嘴,像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徐坚问:"这个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
"我查了长沙府去年的粮价行情、当地的盐价和菜干价格,还问了郑先生那边之前从湖南运药材过来的账单。这些都是公开可查的数据,不会引人怀疑。"
徐坚点了点头,转向荣禄。荣禄的脊背在目光落过来的那一瞬又直了一线,像一棵被风压弯了又弹回来的竹子:"荣禄,你综合排名第六。纪律单项第一,你入学三个月从来没有被扣过分。你的军装永远是全班最干净的,你的铺位永远是全班最整齐的。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荣禄的声音比旁人绷得更紧一些,可内容像一根笔直的墨线:"校长,我是旗人。外面的人都觉得旗人只会吃饷不会干活。我证明给他们看,旗人也能把规矩守到最好。我守规矩不是为了守规矩,是为了让人看见旗人也能干活。"
徐坚看了他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点:"你在旗人孤村长大的,没人教你守规矩。你是自己学会的。今后更不要提满汉之分。在学校里朕就一直提倡中华民族的概念。以后更是不得刻意区分满汉。汉族是中国人,满族就不是中国人了吗?一方统治另一方就一定要把对面杀绝吗?从理性上讲,不可能。从实际上讲更不可能。满汉之别有其历史的原因,但自朕始,满汉蒙回皆成一体,谓之中华民族。这是民族思想的最高纲领。"荣禄的嘴唇动了一下,一个军姿立正回答是。
徐坚转向周怀安:"周怀安,你综合排名第七。你的射击成绩在所有人里排名第四,体能排名第六,地形勘测排名第五。没有一项是第一,没有一项是倒数。你觉得自己是靠什么排到第七的?"
周怀安被问到的时候没有意外,像早就知道校长会问他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两息,像是在心里把那句话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校长,我没有什么特别厉害的地方。可我能待得住。别人累了想歇,我能再撑一炷香。别人觉得差不多就行了,我会再多走半里路看看后面还有没有路。我的每一项都不是最好的,可我每一件都做到了做完。"
徐坚最后转向李复:"李复,你综合排名第八。你的射击排第十一,体能排第十五,地形勘测排第六。可你的战术理解被瓦德西元帅打了全班唯一一个满分。你答战术题的时候,总会在答案后面再添一个问题。你觉得自己是在答题,还是在出题?"
李复推了推眼镜。这是他进门以来第一次调整眼镜的位置,像在整理一道防线:"校长,我觉得问题比答案重要。答案只能解决一个具体的情况,问题能解决一类情况。如果我在答题的时候同时把这一类情况可能出现的变数先想好,那下次遇到类似的情况就不用重新想了。所以我答题的时候顺便把问题也写上去,这样下一次我自己或者别人看到这道题的时候,就不用再重新想一遍了。"
徐坚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评价,把目光收回来,扫过八个人的脸。他伸手把桌上第一只锦囊拿起来,放在掌心掂了掂,又搁回原处:"综合排名是瓦德西和骆博凯一起评的,朕看了三遍,没有异议。你们能排在前八位,说明你们各有各的长处。可长处有时候也是短处——林启明的细致如果过了头会变成犹豫不决,杨振邦的执着如果过了头会变成执拗,沈毅的精算如果过了头会变成瞻前顾后。你们去湖南之后,长处要用对地方,短处要自己知道。朕不会一直盯着你们,你们得自己盯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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