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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复兴同志会


徐坚转向所有人:"你们到了湖南之后,第一件要做的事,是站住脚。不是打仗,不是拉队伍,不是剿匪。是让当地人觉得你们是可信的、无害的、不会惹麻烦的。你们的身份是修院子的长工,那就先老老实实修一个月院子。院墙修好了,房顶补好了,沟渠疏通了,周围村子里的人自然会把你们当成'那里住着几个老实人'。等当地人对你们没有防备了,你们才有活动的空间。第二件事,才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建立本地的关系。村里的保长甲长、镇上的粮商药铺、县里的书吏差役,什么人能打交道,什么人能收买,什么人能利用,什么人必须绕着走——这些事,要靠你们自己去摸。郑先生会给你们一份初步的联络名单,但名单上的人只是能接应你们的,不是能替你们做事的。能替你们做事的人,要靠你们自己去接触、去选择。"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第三件事,才是拉队伍。拉队伍不是贴告示招兵,是找那些合适的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地聊,一个接一个地看,一个接一个地试。那些想吃饱饭的、想学本事的、对朝廷不满又不敢说的、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但又没有偷鸡摸狗的习气的——你们要找一个,看一个,认准了再开口。第一批人不用多,十个八个就行,可每一个都要经得起掂量。第四件事,是在你们站稳脚跟、有了最初的队伍之后,再开始考虑剿匪的事。剿匪不是为了剿给朝廷看,是为了练兵。土匪是活的靶子,他们熟悉地形、会跑会藏、不会跟你列队打,这就是最好的实战训练。你们打几次小的,打赢了,本地人自然会知道'那批长工不好惹'。到那时候,你们就有了一定的活动空间,能召集更多愿意跟随的人。"
他看了他们一眼,声音放得更低了些:"第五件事,也是朕要跟你们说的最后一件事。你们是第一批去湖南的先遣队,清河镇一期一百八十名学员中其余的人,会在你们之后分批前往湖南。他们到了之后,要靠你们接应、靠你们带路、靠你们告诉他们湖南的风土人情和地形地貌。你们在那边扎下来的根,就是所有人扎下来的根。你们稳住了,后面的人就能稳住。你们乱掉了,后面的人也会跟着乱。所以你们八个人,在湖南的一切行动,都要以'站稳'为核心。先稳,再动。宁可慢一点,不要急。"
他说完之后,又沉默了片刻。铜盆里的炭火在安静中燃着,把八个人的呼吸声都映得清晰可闻。
"最后,朕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却带着一种此前没有的沉,像石头沉进深水时的那一声闷响,"政治纲领的事,朕现在不跟你们细讲。不是朕不信任你们,是因为这些话一旦说出来,就不是能收回去的东西了。等朕去了湖南,或者有机会离开京城,朕会亲自跟你们谈。你们现在只要记住一件事——你们是新军的第一批同志。新军的灵魂,不在枪法,不在队列,在脑子里。朕不要你们糊里糊涂地当兵,朕要你们明明白白地打仗。打仗为了什么,等朕到了湖南,亲自告诉你们。至于现在,"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慢慢划过,像在确认他们的全部重量,"你们要做的,就是活着,站着,等着。"
赵铁柱站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他低着头,可他的肩膀是平的。徐坚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过其余七个人的脸。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林启明的目光很亮,是那种被承认之后燃起来的光,不张扬,却在持续地亮着。杨振邦的眉骨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眉心之间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他紧抿的嘴角微微松动了一线。马顺成的眼睛睁大了半圈,嘴唇不自觉地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沈毅的目光落在了墙角,像是在心里飞速地核算什么东西——可能是在估算第一批物资的量和路线。荣禄的脊背又直了一线,像被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撑开了。周怀安闭上眼睛,像是把这所有对话都悄悄地收在了心里最稳妥的位置。李复的手按在了怀里那方丝绢刚刚接触过的地方,指腹贴着布料,像是在确认某些他还在心中反复推敲的边界。
徐坚把八只锦囊依次推到桌子边缘:"你们手上的东西,拿起来。"八只手同时伸过去,各自取了属于自己的那一只,动作参差,却几乎在同一条时间线上完成。他等他们打开了锦囊、把里面的内容看过一遍——多数人面色不变,马顺成眨了两下眼,像是还在辨认上面字迹的意思——然后他缓缓站了起来,走到八个人面前,站定,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积压了很久。"现在,朕要你们做一件事。这件事做完,你们才算是正式加入这个队伍。"
他把手里的那方丝绢举起来。黄绸上的小楷在烛火下清晰可辨,边缘裁得整齐,墨迹已经干透。"今天是公历1897年元旦1月1日。是我和你们这群同志一起成立复兴同志会的一天。我希望你们能牢记这一天。我们的政治纲领还有待完善,又涉及到保密。但我想说的话,都在下面的这些宣誓词里了。你们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站直。跟朕一起念这段字。朕念一句,你们跟一句。念完这段,你们就是复兴同志会的正式成员了。如果觉得有哪句话说的不对,想退出的,立即提出。如果没有意见就把这下面的话当做我们的政治路线走下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八个人的呼吸也跟着提起来了,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绷到了最紧的位置还没有松开。他自己把声音放平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地上,不会飘走,也不会被风吹散:"我志愿加入复兴同志会。"
赵铁柱跟上了一句,声音比他平时说话时低了些,可更沉了。林启明跟了一句,咬字清楚。杨振邦跟了一句,声音大得像在宣誓给天听。马顺成跟了一句,把每个字都咬得重。沈毅跟了一句,音调平直,但尾音微微上挑,像在确认每一个字节的顺序。荣禄跟了一句,像在军令状上画押。周怀安跟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稳稳地扎进土里。李复跟了一句,慢了一拍,可每个字都比旁人停顿得更久,像在确认自己理解了这个字才肯放它过去。
徐坚停顿了一息,让那七个字在空气里落稳了,才继续念下去:"立志服务中国最广大的农民群体,工人群体,以及社会中底层的人民。"八个人的声音跟上来,有的快有的慢,可那句话在厅里汇集在一起,像一条从小溪汇成河的过程。炭火忽然亮了一下,把他们的影子同时投在身后的墙上,长短不一,方向一致,像一簇被风同时吹向同一边的稻穗。
"不贪图享乐。拥有崇高理想。"徐坚的声音比方才更沉了些,胸膛挺起来,肩胛骨微微向后收拢,"为中华民族奋斗终生,为社会大同奋斗终生。"
最后一句念完,厅里安静了好几息。八个人的声音落了地,却没有散开,像灰尘在光束里缓缓落定、又安静地悬浮着。炭火在铜盆里跳了一下,把火光从每个人的瞳孔里映出来,又收回去。八个人站在那里,像刚被水浸过的陶坯,身体还是软的,可形状已经定了。
徐坚把那方黄绸放下,看着他们。他的目光从第一张脸移到第八张,最后停在赵铁柱脸上,看了他两息。"赵铁柱——"他叫了一声,顿了一下,"你这次综合考核排名第一,各方评价都是第一。你的稳重、你的朴实、你在危难面前的那种不肯后退的倔强,骆教官和瓦德西元帅都看在眼里。
你是这些人里最让人放心的一个,不是因为你最聪明,是因为你最稳。朕想把你的名字改一个字。
从今天起,你叫赵国柱。国家的国,柱石的柱。你以后要做的事,就是像一根柱子一样,撑住这个队伍,撑住这片地。"
赵铁柱——从这一刻起该叫赵国柱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徐坚,嘴唇微微张开,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几息他才点了点头,开口时声音比方才粗了些,像砂纸打磨过的木面,多了一层沉重的木质:"赵国柱。校长,我记住了。我以后就是这根柱子,不会倒的。"
他低下头,把"赵铁柱"三个字在心里慢慢擦去,又把"赵国柱"三个字在心里一笔一画地写下来。他写得很慢,像一个从没拿过笔的人第一次握紧了笔杆,把那些笔画都压进了心底的泥土深处,深深地埋了下去。旁边的七个人没有出声,可马顺成往前挪了半步,把自己跟赵国柱之间的距离拉近了半寸——那是他表达"我也在"的方式。周怀安安静地站在原处,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向赵国柱的方向偏了偏,手指轻轻张开了一线,像在没有任何人注意的角落里无声地举了举手。
徐坚坐回了椅子上:"正月十六清晨,马车会停在学堂西门外。你们穿便服,不带任何东西,只带各自贴身的东西——那方黄绸,贴身收好。有人会接应你们走水路南下。到了之后,郑先生会派人跟你们对接第一笔物资。你们到了那边,一切以安全为重。宁可慢一点,不要出事。朕在京城等你们的消息。"
他顿了一下:"这八方衣带诏,是朕亲手写的,字迹朕认得,绢的材质、裁边的纹理朕也认得。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能仿出完全一样的来。在朕没有到湖南之前,这八方绢子就是你们的身份证明——同时也是你们的护身符。如果有一天你们被抓住了,被盘问了,被逼到绝路了,不要拿出来自保,也不要指望它能救你们的命。它只能在最关键的时候证明你们是谁——可在证明之前,你们要先扛住。"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些:"朕把你们送去湖南,不是让你们去做英雄的。朕要你们活下去,扎下根,等后面的人来。"
八个人齐刷刷地立正了。没有人下令,没有人喊口令,八个人同时把脚并拢、脊背挺直、下颌微收,像一根根被打进地里的木桩。徐坚看着他们,目光落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片刻。他收回目光,把桌上剩余的七只空锦囊拢成一摞,搁在桌角,压住了那幅画着永定河转弯的山水画。
"走吧。回去收拾东西。正月十六天亮之前,别让人看见你们出校门。"
八个人没有多言,安静地转身,依次迈过门槛。赵——国柱走在最前面,他迈过门槛的时候停了一瞬,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徐坚,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此前未曾见过的东西,像秋日田埂上第一次看见远处升起的炊烟时,知道该朝着那个方向走。林启明跟着他,杨振邦跟在他身后,马顺成在走出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沈毅迈过门槛时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线,荣禄跨过门槛的姿势跟他踢正步时一样认真,周怀安安静地落在中间,李复是最后一个。他出门前把门槛又看了一遍,比来时看的时间更短了,然后迈过去,门扇在他们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八个人的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整齐,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最终融进了夜色。徐坚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炭火在他面前轻轻塌了一下,又重新燃稳了。他把桌上那摞空锦囊拿起来,一只一只叠好,收进抽屉里。抽屉合拢时发出木料咬合的声音,闷而沉,像一块石头被放回了它该在的位置。窗外,风从永定河方向吹过来,在檐角打了个旋,带起一阵细细的哨音,像是谁在远处的什么地方吹着一支没有曲调的口哨,顺着风飘过来,又顺着风飘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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