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改革遇阻(二)
"你说你要去湖南湖北。"慈禧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慢悠悠的,像一把在磨石上慢慢走的刀,刀刃在石面上来回拖动,声音不响,可没人听不见,"天子离京,自咸丰爷之后就没了规矩。你说去湖广,朝臣们怎么想?地方督抚怎么想?洋人怎么想?你走了,朝中谁坐镇?军机处谁盯着?各省的折子谁来批?"
徐坚的声音放得很平,不急不缓,每一个字的间距都差不多,像在念一份已经排练过很多次的文书:"太后明鉴。正是因为朝臣和地方督抚都在想,朕才要去。厘金之弊,太后比臣更清楚——地方厘卡林立,商路不通,商税不兴,地方财政年年亏空,每年都有两三个省拖欠京饷。张之洞在湖广推的税改,是朕首肯的,也是太后当初默许的。如今推行受阻,各地督抚联名反对,折子压在军机处,朝议避而不谈。若朕不出面,此事必黄。至于朝中——"他停了一下,"太后坐镇京师,军机处照常运转,各省折子由太后披阅,朕不在京的日子,政务由太后全权决断。朕不过是去湖广走一趟,把税改的事落地,便回京复命。"
慈禧捻佛珠的手没有停。她把那串珠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捻了两颗,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你说乾隆爷下江南的事。"她把折子合上了,搁在榻沿上,把佛珠搁在折子上面,看着徐坚,"乾隆爷下江南,是因为江南富庶,漕运要道,南巡是为了安抚南方士绅、巩固漕运根基。你去湖广,为的是收税。收税跟安抚,是两回事。"
"乾隆爷下江南,世人看见的是巡幸、游赏、驻跸行宫,可乾隆爷自己心里清楚——他去,是要让江南的人知道,朝廷还在。江南的士绅商贾和地方大员自成体系,夹在朝廷和民间之间,时间久了会误以为天高皇帝远,中央管不着他们。乾隆爷去了,他们才知道自己头上还有朝廷,还有一支随时可以调动的军队。"徐坚的语气没有变,可话锋转了一下,"如今湖广的情形比乾隆年间更紧迫。厘金是地方财政命脉,也是地方督抚手里最粗的一根缰绳。张之洞推税改,等于要从他们手里把那根缰绳抽走一半。他们联名上奏、软磨硬抗,不是在跟张之洞争,是在跟朕争。朕不去,他们就会觉得朕不敢去。朕去了,他们才知道——天子不只坐在京城里批折子,他也能走到你门口来敲门。"
慈禧捻佛珠的动作停了。她把手摊开,让那串佛珠静静地躺在掌心里,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然后缓缓抬起目光,看向徐坚。那道目光在徐坚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在翻一本已经翻过很多次的老账本,把每一页都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什么东西。"你说得对。乾隆爷下江南,确实不是去玩的。你是想拿乾隆爷的例子来挡那些说你'不合祖制'的嘴。可乾隆爷下江南的时候,带的是几万八旗兵。你去湖广,带谁?"慈禧的这个问题,切在了最实在的地方。
徐坚沉默了一息。"朕不带兵。朕带一道旨意。如果税改在湖广两省推不动,朕的旨意在那里,就是朕的面子在那里。张之洞推行半年受阻,不是因为他说的道理不对,是因为地方上的人觉得——朝廷离他们远,张之洞一个人压不住他们。朕去了,就等于把'朝廷'两个字搬到了他们家门口。他们可以不认张之洞,但他们不能不认朕。"
慈禧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佛珠又拿起来,慢慢地转了三颗,然后说:"你方才说,税改推不动,就亲自去压阵。哀家问你——如果税改在湖南湖北推成了,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徐坚等了一息才回答,因为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比前面所有话加在一起都重:"推成之后,朕打算在湖广试行新式关税与商税并轨制度。厘金撤了之后,需要新的税源补上。朕的设想,是以通商口岸的关税为标杆,统一沿江各口岸的商税标准,让商人不必每过一道卡就要重新缴一次钱。这个制度一旦在湖广走通,就可在长江中下游各口岸逐步推广。"
慈禧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她端详了他几息,然后开口说:"你画的饼很大。饼要能吃到嘴里才算数。"她把佛珠搁在榻沿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重新放下,"你说的事,哀家都听到了。税改、湖广、乾隆爷下江南的先例——你说的这些,哀家都听到了。可天子离京不是小事,哀家不能现在就答应你。"
徐坚躬身说:"儿臣明白。请太后与身边人商议后再定夺。儿臣等太后的答复。"他没有再说别的,退了一步,转身走出了乐寿堂。门槛内外,一道笔直的明暗分界线横着切过门框。他迈过去的时候,身上那件石青色袍子从阳光里滑进阴影里,又滑回阳光里,那道线落在他身后,依然是笔直的,像尺子画出来的。廊下的宫人低头让路,没有人看他。乐寿堂的门在他身后合拢,铜环碰在木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像一口钟被极小幅度地敲了一下,余音很短,没有荡出去多远。
徐坚沿着廊道往外走。颐和园的长廊在冬日的下午显得格外空旷,两侧的柱子一列一列地往后移,像一扇扇正在合拢的屏风。廊道尽头的院子里那棵腊梅被风吹动了一下,一朵花瓣落在青砖缝里,他看见了,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乐寿堂的门合拢之后,慈禧没有立刻动。她坐在榻上,佛珠搁在手边,目光落在那道合拢的门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摊在膝头的那几封折子。最上面那封是张之洞的,字迹端方沉稳。她伸手把它拿起来,翻开,又看了一遍。张之洞的折子写得很实在,没有空话套话,把厘金之弊一条一条列出来,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她把折子看完,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张之洞的署名和日期,然后把折子合上,搁回原处。她伸手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叫人换,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了。
"李莲英。"她叫了一声。帘子外面,李莲英的声音立刻响起来,像一直等着那个名字从里面传出来:"奴才在。"帘子掀开一道缝,他躬身走进来,在榻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腰弯着,目光垂在脚尖上。
慈禧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那些折子上:"你说,他今天说的这些话,是他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教的?"
李莲英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两三息,然后开口时语速放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称过一遍才放出来:"回老佛爷,奴才听着,皇上今天说的那些话,像是他自己琢磨过的。张之洞的折子上了三道,每次转呈御览之后,皇上都在折子上批了注,有些批语还引了乾隆年间的旧档。这些事,奴才悄悄查过,确确实实都是皇上自己翻的旧档,没有旁人帮忙翻。至于是不是有人教的——奴才斗胆说一句,教是教不出那份细致的。那些旧档的页码和出处,不是听一遍就能记住的。"
慈禧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的腊梅,枝头上的花在日光里黄灿灿的,被风吹动,一颤一颤的。
李莲英又说了:"老佛爷,皇上今天说要去湖广,话里话外的意思,像是已经把这事想了很多遍了。他说出来的那些理由——税改、厘金、张之洞、乾隆爷的先例——每一件都有根有据,前后接得上,不是临时拼凑的。奴才觉着,皇上这事,是真心想办的。"
慈禧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回面前那几封折子上。她伸出手指,在张之洞那封折子的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两声,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楚。"你去传话给军机处,说哀家要看看湖广近三年的厘金账目。另外——"她顿了一下,"告诉王商,让他查一下皇上最近三个月翻过哪些书、借过哪些旧档,都记下来给哀家看。"
李莲英躬身:"嗻。"他退了出去,帘子在身后轻轻落下,细碎的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那些折子的封面上,把墨迹照得清清楚楚。慈禧伸手把张之洞的折子拿起来,翻开,又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在那行"厘卡林立,商贾裹足,十停之货过关减三停"上停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她把折子合上,搁在榻边的小几上,拿佛珠压住了边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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