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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改革遇阻(三)


慈禧坐在榻上,手里端着一盏已经温凉的茶,没有喝。
五大臣出使西洋的事前脚刚收尾,朝野上下还没从那股余波里完全缓过神来。荣禄考察团的人已经有一部分从欧洲回来,带回的不只是那些厚厚的考察报告,还有几卷洋人拍摄的纪录片和照片。那些照片在宫里传阅了一圈,洋人的城市、工厂、议会大厅、铁路桥梁,被定格在方寸之间的相纸上,清晰得有些刺目。照片上的楼房高得需要人仰头才能看到顶,街道宽阔到能并排走四辆马车,工厂的烟囱密密麻麻地立着,像一片黑色的树林。那些画面跟京城的街巷完全是两个世界。慈禧看过那些照片,没有说什么。可当时荣禄递上来的折子里附了一份洋人报刊的摘译,其中有一段话她说她反复看了两遍:"中国皇帝派遣大臣远赴西洋考察宪政,此举表明大清皇室已有变革之诚意,东亚古国正在缓慢而坚决地向现代文明靠拢。"
她当时把那段话指给李莲英看,说:"洋人倒是会说好听话。"李莲英陪笑道:"老佛爷,洋人肯说好听话,说明皇上这一步走得稳当,老佛爷当初点头让五大臣出洋,那是高瞻远瞩。"她没接话,把那页纸折好收进了一个檀木匣子里,匣子放在博古架第二层,跟那些重要的奏折搁在一起。她知道洋人的夸奖不值钱,值钱的是那句"变革之诚意"在朝野上下传开之后产生的分量。那些原本在背后议论皇帝"崇洋媚外"的守旧官员,在洋人的评价传回来之后,忽然就不出声了,再有人拿"不合祖制"来质疑皇帝的举措,旁人就会拿那段摘译来堵他的嘴。皇帝在宫里的声望,借着这一趟出洋,悄悄往上走了一截。
可皇帝又提了新的事。
那天皇帝来乐寿堂说要亲赴湖广督办税改的时候,慈禧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否决。他走之后,慈禧在榻上坐了很久,久到案上那盏茶彻底凉透了。她中间换了一盏,又换了第二盏。她把张之洞近三年的奏折翻了一遍——厘金的数据、商税的估算、每年上缴京饷的数额、地方财政的缺口,一笔一笔地看过去。她又把刚毅昨日递进来的那份折子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比第一次更慢。
刚毅写得很谨慎,他是满族清贵里少数几个会让慈禧觉得"说话有分寸"的人。他的折子不直接表态反对,可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绵密的忧虑:"皇上亲政以来,励精图治,朝野共见。然天子离京,自咸丰朝以降未有先例。湖广虽为重镇,毕竟远离京畿,皇上若亲临,一则朝中无人坐镇,二则地方督抚难免揣测圣意,三则洋人必生觊觎之心。臣恐此举震动朝野,于国体不利。"他在奏折结尾处刻意留了一段余地:"以上皆臣之疑虑,非反对皇上新政。老佛爷圣明,自能权衡。"最后的落款处,墨迹比正文略淡了一些,像是他在那里停顿过,重新蘸了墨才写完名字,那种停顿在纸上留下了一个微不可见的间隙。
慈禧把刚毅的折子又翻了一遍,指腹在"朝中无人坐镇"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她知道刚毅说的是实情,皇帝若离京,朝中政务名义上由她决断,可军机处那些老臣各有各的心思,没有皇帝在上面压着,底下的人会不会趁机做些什么,谁也说不准。可她更清楚,皇帝在不在京,朝堂上那些暗流都不会停止。皇帝在京的时候,那些人尚且敢联名上奏反对税改;皇帝离京,他们只是少了一个当面叩阍的对象罢了,可该反对的还是会反对。真正的问题不在皇帝离不离京,在那些人不愿意接受新东西,不愿意自己碗里的粥被人分走一口。
她把折子搁下,目光移向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廊下的风灯在风里微微晃着,灯影在青砖地上摇动,把腊梅的枝影拉得忽长忽短,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缓慢地伸缩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开口问了一声,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有意让帘外的人听见:"李莲英,你说皇上想做的事,到底是为了大清,还是为了他自己?"李莲英从帘外进来,在几步外站定,腰弯着,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称量每一句话的分量再放出来:"老佛爷,奴才不敢妄断圣意。可奴才斗胆说一句——皇上要是为了自己,大可安安稳稳地待在宫里,批批折子,祭祭天,什么也不做,谁也挑不出他的错来。可他偏要折腾。最早折腾出个御药堂,后来又是五大臣出洋,如今又要去湖广亲自督办税改——桩桩件件,都是得罪人的事。得罪那些地方督抚、得罪那些守旧大臣、得罪那些靠厘金吃饭的人。老佛爷,一个人愿意得罪这么多人去做一件事,除了他心里觉得非做不可,奴才想不出别的理由。至于他心里装的是大清还是他自己,奴才看不透,可奴才觉得,一个把自己关在宫里什么都不做的人,就算是为自己着想,也没着落。至少皇上现在做的事,不论出发点如何,实实在在能让人看见他在往前走。"
慈禧没有接话。她看着窗纸上腊梅的枝影,想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他得罪人,可他把得罪人的事做成了,那些人反而会服他。五大臣出洋的时候,多少人背后说他'崇洋媚外',说他是'被洋人的花言巧语蛊惑了'。可洋人夸了几句,他那些举动就变成了'高瞻远瞩'。这世道就是这样,做成了,就是远见;做不成,就是胡闹。湖广比出洋更险。出洋是看人家怎么做事,看完了回来写份报告就行。湖广是去自家地里动土,动的是厘金、是地方财政、是几百个厘卡上万名差役的饭碗,一个弄不好,就是满盘皆输。可皇帝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提这个,他来的时间很巧,五大臣出洋的余波还在,朝野上下还沉浸在那些夸赞里。他趁热打铁,把税改这事裹在'新政'的大旗下面推出来,让人不好直接拦。"
她端起茶盏,送到嘴边才发现已经凉透了,没有喝,又放下了。瓷器碰木面,发出一声清而脆的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哀家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件事。皇帝说他要去湖广,可真正的问题是——他为什么要亲自去?他完全可以派一个钦差去,比如派张之洞继续推行,或者派一个够分量的大臣代他去。但他没有选这些路。他要自己去。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信任别人能替他办好这件事。说明他觉得,只有他站在那儿,这件事才能推得动。哀家想了几天,觉得这事不能由哀家一个人定。"
次日,乐寿堂的侧厅里摆了茶。来的人不多,慈禧有意控制了规模和名单,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召了军机处几位满汉重臣和几个宗室近支。刚毅坐在左首第一把椅子上,面前一盏茶冒着热气,他的手没有碰茶盏,指尖搁在膝盖上,微微蜷着。他旁边是载沣、世铎、徐桐、毓贤,还有刚从外省回京述职的一位满洲将军。一共七个人,围坐在厅中的方桌旁,炭火烧得旺,可屋里没有人脱大氅,只松了领口的扣子,热气从每个人的领口里往上蒸,在脸侧形成一层细密的温意。
慈禧坐在上首,面前的茶凉了,她没有喝,也没有让人换。她开口时声音不高,带着处理冗务时的那种平稳:"今天叫你们来,不为别的事。皇上日前跟哀家提了,想亲赴湖广督办税改事宜。哀家还没有答允,想听听你们的看法。有话直说,不必避讳。"
刚毅第一个开口了。他清了清嗓子:"老佛爷,臣以为,皇上此意,用心是好的。湖广税改,张之洞推行半年,阻力重重,各地督抚联名反对,若皇上亲自压阵,确能震慑地方,表明朝廷决心。可臣想说的是,天子离京,兹事体大。自咸丰朝以来,皇帝未出京一步,此乃祖宗规矩。若开了这个先例,日后各地督抚遇事便请皇上亲临,皇上该如何应对?此其一。"他停了一下,把第一根手指压下去,接着说:"其二,湖广虽为重镇,毕竟远离京畿。皇上若离京,朝中政务由谁统筹?军机处日常运转虽不受影响,可一旦边关有警、洋人有变、地方突发民变,军机处奏报呈递御前需要时日,恐误时机。此其二。其三——"他放慢了语速,像在观察慈禧的反应,"皇上亲政以来,未有重大军功政绩,甲午之败犹在眼前。此时离京,朝野难免有议论,说皇上避重就轻,不愿直面朝堂困境,宁可去地方避一避风头。这对皇上的声望,未必有利。至于税改本身,臣不反对,可臣以为,由张之洞在湖广继续推行即可,不必劳动圣驾亲往。"
他说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微微低下头,像把话交出去了就不再收回来,脊背微微往后靠了靠,把椅背接住了他的重量。载沣跟着开了口,他年纪轻,说话比刚毅快一些,语速里带着一种急于把事情说清楚就直接劲儿:"老佛爷,臣也觉得皇上不宜离京。皇上在京,就是朝廷的定心丸。皇上在京一日,朝臣就不敢太过放肆。皇上若离京,那些暗地里反对新政的人,怕是会趁机生事。此外,臣还想到一件事——若皇上在湖广期间遇到麻烦,地方督抚若有不轨之心,天子身处险境,到时候朝廷陷于被动,连调兵救援都会犹豫。这个风险不能不防。"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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