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第一船货

梁敏才是被船鸣叫醒的。

他蜷在调度室角落那把旧皮椅上，身上盖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外套领口竖起来挡住了半张脸。船鸣从码头方向传过来的时候他先是眉毛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外套从肩上滑落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随手搭在椅背上，走到窗前。

运输船正在减速靠岸。探照灯的光柱从码头方向扫过去，把舰艏那排吃水线的数字照得清清楚楚——吃水比预期深了不少，货舱吃满了。甲板上码着的矿石箱在探照灯下来回反光，银灰色的箱体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冷凝水，一明一暗的，像在呼吸。

梁敏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海风灌进来，带着铁锈和海水混合的气息，还有一丝新星矿石特有的那种极淡的金属味——他在赵启明的实验室里闻到过，很轻微，像在烧热的铁上滴了一滴水之后蒸起来的那种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窗户又推大了一寸，转身走出调度室。

他走到码头边缘的时候，运输船的舷侧缆绳已经甩上岸了。两个码头工人接住缆绳绕在铁桩上，绕了三圈拉紧，然后第二根缆绳也上了岸。货舱的密封门正在从两侧翻开，液压系统的声音在清晨空旷的码头上格外清晰，像一台被缓慢启动的老机器。梁敏才蹲在码头边缘，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看着第一只矿石箱从货舱里被吊臂拎出来。

那只箱体在吊臂的钢索下微微旋转，箱体表面的冷凝水在晨光里反射出一层碎光。梁敏才看着它从货舱口升起来、平移、缓缓落到码头地面上，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钢索在箱子被卸下之后轻快地晃了两下然后停住。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封皮已经磨得发白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用圆珠笔写下了一行字——"第一箱，到港。"然后在下面记了一行时间。

调度员从调度室那边小跑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梁主任，你不歇会儿？船才刚靠岸，卸货起码得干到中午。"

梁敏才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口袋，接住那杯豆浆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然后还给调度员。"不歇。你帮我盯着二号吊臂，那台最近有点松。"

调度员端着豆浆走了。梁敏才蹲回码头边缘，看着第二只矿石箱从货舱里被拎出来，从升起到平移再到落地的全过程他又看了一遍，然后掏出笔记本，在刚才那行字下面又记了一行。

装卸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矿石箱一共有好几十只，在码头上摆满了整整两排。梁敏才蹲在码头边缘从头看到了尾，每一只箱子落地的时候他都在本子上画一道正字，画到最后一笔的时候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膝盖，膝盖骨咔嚓响了两声，他扶着旁边的铁桩站了片刻才松开。

第一批矿石样品被装进一辆深灰色的运输车里，车厢闭合之后沿着滨海大道往天工集团的方向驶去。梁敏才站在码头边缘看着那辆运输车开出厂区大门，尾灯在晨光里由红变暗，然后转弯消失在街角。他把本子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眼那排正字，确认数字没错，然后把本子放回去。

赵启明接到矿石样品的时候正在产线旁边等。他站在固态电池产线的观察窗后面，双手抱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运输车停在车间门口，工人把矿石箱从车上卸下来推进来的时候，他走到箱子旁边，蹲下来，用手套擦了一下箱体表面还残留的冷凝水，然后用撬棒把箱盖撬开了一道缝。

那股极淡的金属味扑面而来。比梁敏才在码头上闻到的那阵更浓一些，带着一丝湿润的气息，像从很深的地下刚被翻出来的泥土在阳光下晒干时的那种气味。赵启明把箱盖完全撬开，里面的矿石块码得很整齐，银灰色的截面在车间灯光下反射出一种冷冽的光泽，边缘有一层极薄的氧化膜，在光照下呈现出一圈淡蓝色的光晕。

"进炉。"他对着操作台说了一声，把箱盖重新合上，后退了几步让工人们把矿石箱推到熔炼炉旁边。

熔炼炉的炉门打开的时候，车间里的温度往上窜了几度。赵启明站在观察窗后面，炉门合上之前他看见第一块矿石被推进炉膛内，银灰色的表面在高温下开始变暗、软化、流动，结晶结构在热量中逐层解散又重新排列，像一座正在缓慢溶解的冰雕。炉门合拢之后他只能透过观察窗的小玻璃看到内部的亮光——从暗红到橙黄再到纯白，颜色在他注视着的时候缓慢过渡。

结晶和成型花了大约一个多小时。赵启明在观察窗前面站了全程，中间没有坐，没有喝水，老周端了一杯热的放在他手边他也忘了拿。第一块电池模块从产线末端滑出来的时候，冷却系统的雾气在它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白霜很快蒸发，露出底下银灰色的外壳。外壳上多了一行新印的字，字体不大，在电池外壳侧面用激光蚀刻工艺印上去的——"深空航道·首运纪念"。

赵启明伸出手，把那块电池从传送带上拿起来。他先掂了掂重量，比用旧矿石做的同等规格电池轻了大约一些，手感有细微的差异，更紧实。然后他把电池翻了个面，让灯光从侧面打在激光刻字上，那行"深空航道·首运纪念"在光线从特定角度切过来的时候泛着一层极浅的银白色，像金属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沿着刻字的笔画缓慢流动。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电池放回传送带上，看着它继续往前滑到包装工位。

他转身走了。走了大约五六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行正在被包装膜覆盖的字，然后继续走，步伐和来时一样快。老周从产线另一端探出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又看了看传送带上那排正在被包装的电池，没有说什么。

梁敏才在调度室里把那艘运输船的到港时间、货物重量、卸货时长全部记完，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码头外面那排空集装箱正在被吊臂一个一个清走，吊臂的钢索在空气里晃动着发出一种细长而规律的金属摩擦声。更远处的海平面上，另一艘船的轮廓已经出现了，船头微微上翘，吃水线还很高——空的，来装下一批货的。

他盯着那艘船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桌前，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个笔记本的封皮，然后又合上抽屉，把窗户关上了。人造恒星的晨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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