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比三级更大

赵启明把三星文明数据库里那行批注调出来看了第五遍。

批注就一行字，几何文字转译之后变成华夏语的十几个字，整整齐齐地铺在屏幕上一小段白色的区域里："三级之后，当可触及星海之辽阔。"他每次看都停在同一个地方——"星海之辽阔"那五个字上。前几次他停在"三级之后"，中间几次停在"当可触及"，从第四遍开始他就只看最后那五个字，目光在"星海"和"辽阔"之间来回跳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他把那行批注最小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鼠标移到新建文件夹的图标上，右键，重命名，他打了三个字——星海计划。打完之后他在"星海"和"计划"之间加了一个空格，看了一眼，又把空格删了，把文件夹名缩成四个字。

文件夹里目前只有一页空白文档。他点开那页文档，光标在页面左上角跳了两下，他打了三个字——下一步。打完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长时间，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缓慢地划了两下，然后又坐直了，在"下一步"下面打了一行字："以蓝星和新星为双母港，建立覆盖半径十光年的深空补给网络。"

他打完这行字之后没有继续往下写，把文档保存了，关掉页面，回到文件夹列表。那个新建的文件夹排在列表最下面，深蓝色的图标，旁边是白色的"星海计划"四个字。

下午的会议是在天工集团研发中心的小会议室里开的。蔡延年的画面从京城那边的实验室接入，背景是他那张用了很久的办公椅，椅背上的织物已经磨得发亮了，能看到座位边缘泛白了一圈。温启良从西北那边的能源研究所接入，画面里的灯光偏暖一些，他背后有一排老式书柜，书脊上的字有些已经褪色了。

赵启明坐在会议桌主位一侧，面前摊着两份打印出来的提纲，第一页标着"蓝星—新星双母港基础架构"，第二页是空白的。老周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茶，茶水从杯盖缝隙里冒出来的热气在会议桌上方缓缓上升。

蔡延年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像在念一份已经检查过三遍的报告："十光年的补给网络，前期投入怎么算。引导柱阵列的跨星部署成本，你估算过没有。"

赵启明翻到第一页提纲的中间部分，手指在一组数字上点了点："初步估算是深空航道工程的几倍。但反物质引擎的稳定运行周期在持续延长，曲率驱动的跃迁能耗也在逐步下降。根据目前的效率曲线推算，等航道基础架构铺设完成后，补给网络的维护成本大约占航道建设总成本的几成。"

蔡延年那边安静了片刻。他的画面里能看到他端起一个搪瓷茶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杯盖和杯沿碰撞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那人员呢。十光年半径的覆盖范围，沿途至少需要三到四个常驻维护节点。每节点需要常驻多少人，你算过没有。"

赵启明翻到第二页，上面有一组用铅笔写的数字，墨色比打印的浅，是手写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组数字，然后抬起头重新对着屏幕："首批节点配置按照三星文明星图上的候选星系分布来定。三个候选星系都在蓝星十光年半径以内，行星类型和BD-17类似。每个节点初期配备十几人，后续根据航道使用频率再调整。"

温启良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画面里能看到他的手指搁在桌面边缘，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频率很慢，像在在心里算一笔账。"老赵。"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蔡延年更轻一些，"你那份计划里有没有考虑过通信延迟的问题。十光年半径，信号单程就要走好几年。"

赵启明把第二页翻到背面。背面用圆珠笔画了一张简略的拓扑结构图——双母港，三个中间节点，每个节点都用虚线连接到蓝星和新星的量子通讯中继站。"量子通讯中继站的加密链路已经在做了。第一批中继设备已经在设计阶段，定位精度要求比现有设备高。"

会议持续了大半个下午。中途老周出去续了两次茶，赵启明杯里的茶从热的喝到温的，又从温的喝到凉的，一直没有续。蔡延年那边的搪瓷茶杯在画面里被端起来四次，每次都是喝一小口就放下。温启良在会议最后三分之一的时候才说了第二句话，是一句问话："那些候选星系上的条件，BD-17是最接近蓝星的吗。"

赵启明想了想："最接近的不是BD-17。距离更远一些的那个，大气层成分和蓝星的相似度更高，但距离已经超出十光年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小段时间。蔡延年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那先定十光年。跑通了再扩。"他的语气和之前一样平，但"再扩"两个字比前面几个字慢了半拍，像是故意放慢了让这两个字单独被听见。

赵启明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提纲，在第一页的"十光年"三个字前面用铅笔加了两个字。笔尖压上去的时候纸张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响，像有人用指甲刮了一下纸面。他写完之后把那两个字读了一遍——"先期十光年。"

温启良那边在他写完那几个字之后隔了片刻才开口。他的声音从画面里传出来，和之前一样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老赵，三星文明没走到的那一步，我们试试。"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等赵启明回答，也没有看镜头，低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什么，然后关掉了画面，屏幕从他那一端先暗下去了。

赵启明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温启良的画面变成黑色，又看了一眼蔡延年的画面——老院士还没有关，正端着那个搪瓷茶杯慢慢地喝着。蔡延年喝完最后一口之后把杯子放下，对着镜头点了一下头，然后画面也暗了。

赵启明坐在会议桌前，把那份提纲合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他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份合上的提纲，然后转身走出去。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微微发暗，比他走过来的时候又暗了一点，灯管末端有一小段黑色的痕迹，像积了多年的灰被烤干之后留下的那种颜色。

他回到实验室之后把那份文档重新打开，把"建立覆盖半径十光年的深空补给网络"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同步推进量子通讯中继网络的跨星延伸。"加完之后他保存文档，关掉页面，回到文件夹列表。那个深蓝色的图标还在列表最下面，白色字体的"星海计划"四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

他端起手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是早上泡的，已经凉透了。他咽下去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像被茶水的凉度轻微地激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又看了那个文件夹一眼，然后关掉了屏幕。实验室里的日光灯管在他关掉屏幕之后安静地亮着，那根微暗的灯管偶尔闪一下，在墙角的阴影里短暂地亮回正常亮度，又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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