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改头换面
通缉令在白夜怀里揣了三天。三天里,他没有出过院子。
不是害怕,是不能冒险。东玄宗虽然号称没有人能动他,但宗门大了,什么人都有。一百枚下品灵石的悬赏足以让一些穷疯了的弟子铤而走险。他一个炼气一层,在内门弟子里垫底的存在,随便来个筑基期的就能把他捏死。
所以他窝在院子里,吃饭让方大牛送,修炼不停,看书不停。
第三天傍晚,白夜合上最后一本借来的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灵力纯度在昨天达到了二转,比他预想的快了整整一天。丹田里的金色液体比以前稠密了不少,旋转的速度也更稳定了。按照白渊修炼心得里的标准,炼气一层的最佳灵力纯度是“三转”。他还差一转。
三转。
最多再有一个月。
白夜站起身,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准备洗脸。水桶提到井沿上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水中的倒影——瘦削的脸,深陷的眼窝,左嘴角有一道还没完全褪去的伤疤,右肩上三道爪痕从领口露出来一截。头发已经长了不少,乱糟糟地堆在头顶,像个鸟窝。
这张脸和通缉令上的画像有七八分像。稍微熟悉他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得换个样子。”
白夜把水桶放回井沿,走进屋子,从储物袋里翻出白渊留下的杂记。杂记中有一章专门讲易容术,不是高深的那种——高深的易容术需要用灵力和法器配合,改变骨骼和肌肉的形态。白渊记录的这一种是最基础的,只改变容貌,不改变身形,用一些普通的草药和易容膏就能做到。
白夜把那一章反复读了三遍,确认每一步都记住了,然后从储物袋里翻出需要的材料。
材料不难找。白渊在杂记中列了一个单子,大部分是常见的草药和矿物——黄柏、白芷、赤石脂、云母粉、蜂蜜。这些材料在东玄宗的药材铺里都能买到,价格不贵。
白夜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把腰间的玉牌翻到背面,让“东玄宗”三个字朝里,“白夜·内门·甲子第七十三”朝外。又把长刀别在腰间最不显眼的位置,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外门弟子。
他出了院子,朝玄黄街走去。
玄黄街是东玄宗内部的一条商业街,位于广场东侧的一片低矮建筑群里。街道不宽,两辆马车并排走都嫌挤,但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丹药铺、法器铺、药材铺、符箓铺、杂货铺,应有尽有。店铺门口的招牌五颜六色,有的写着字,有的画着图,争奇斗艳。街上人来人往,穿青色道袍的弟子穿梭其间,热闹得像赶集。
白夜低着头,混在人群里走。他的气息隐匿一直开着,修为波动模糊在炼气一层到两层之间,看不真切。路过的人扫他一眼,不会多看第二眼——这种修为的弟子在东玄宗一抓一大把。
他在一家药材铺前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招牌——“百草堂”。
百草堂不大,门面只有一丈宽,门口摆着几张桌子,桌上放着几排竹筐,筐里装着各种药材。店铺里有一个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长衫,腰间没有腰带,不是修士,是凡人。
东玄宗虽然是修仙宗门,但山门内也有凡人。他们是弟子的亲属或者宗门雇佣的仆役,负责做饭、打扫、种药、看店这些杂务。
白夜走进百草堂,中年男人抬起头,笑眯眯地问:“客人要点什么?”
白夜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单子,递给中年男人。
单子上的药材都是最普通的一阶灵草和黄柏、白芷这些常见的草药,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单子,转身去柜台后面的药柜里抓药。他抓药的动作很熟练,每一味都用戥子称好,包在黄色的油纸里,摞成一摞。
“一共十八枚下品灵石。”中年男人把药包推过来。
白夜从储物袋里数出十八枚灵石,放在柜台上。灵石是他从灰甲人身上缴获的,加上苏衍给的一些,还够用一阵子。但坐吃山空,他得想办法开源。
拿着药包回到院子,白夜关上门,开始调配易容膏。
白渊的配方不复杂——黄柏研粉,白芷研粉,赤石脂研粉,云母粉,按比例混合,用蜂蜜调成糊状,静置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糊状物会变成半透明的凝胶,涂在脸上,可以改变肤色和肤质,遮盖疤痕。配合一些手法,还可以微调五官的轮廓。
白夜按照步骤一步一步来,不敢马虎。
一个时辰后,易容膏做好了。淡褐色的凝胶,闻起来有一股药草和蜂蜜混合的气味,不刺鼻。
白夜站在铜镜前,用手指蘸了易容膏,均匀地涂在脸上。易容膏涂上去的时候是凉的,过了几息开始发热,贴在皮肤上像多了一层膜。他按照杂记中写的手法,用指腹按压颧骨、下颌和鼻梁,微调面部的轮廓。
铜镜里的脸慢慢变了。
肤色从原来的偏白变成了偏黄,像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那种黑黄。颧骨看起来高了一些,下颌宽了一些,鼻梁不那么挺了,嘴唇厚了一些。换成别人的易容膏抹在脸上,只能改变肤色,无法改变五官。但白渊的这个配方里加了赤石脂和云母粉,配合手法按压,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变肌肉和脂肪的分布,效果有限,但对白夜来说足够了。
镜子里的脸和通缉令上的画像已经没有相似之处了。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丢进人群就找不出来的外门弟子。
白夜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又把头发剪短了一些,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换了身干净的道袍,腰带系好,玉牌挂在腰间。
站在镜子前,白夜端详了一会儿。
改头换面。
这个名字起得好。不只是换了脸,连心态都换了。
在青牛镇的时候,他是白家的废物少爷,靠着家族的余荫苟活。在白家废墟的时候,他是丧家之犬,被追得满山跑,吃生肉喝溪水,活得不像个人。在墨的峡谷里,他是受庇护的孤儿,要靠一头契约兽才能活命。
现在,他是东玄宗的内门弟子,有苏衍的庇护,有苍梧的点拨,有柳惜言的暗中照看,还有一个憨厚得让人不忍心怀疑的朋友。
但这些都是别人的。
图录是他的,命是他的,仇是他的。
白夜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他要去找《万象诀》。赵元朗借走了,还书要一个月。但他不等了。
藏经阁的门口,打瞌睡的老头还在。
还是那天的姿势,歪在藤椅里,草鞋露着脚趾,嘴角挂着口水。呼噜声比上次还大,像拉风箱。
白夜轻手轻脚地从他旁边走过,推门进了藏经阁。
一楼人不多,稀稀拉拉几个弟子坐在角落里看书。白夜没有停留,直接上了三楼。
三楼丙字区,第七排书架,左数第三本的位置还是空的。
白夜走到书架前,拿起借阅登记簿,翻到赵元朗的名字那一行。
赵元朗,白虎堂内门弟子,筑基二层。借阅《万象诀》,借阅时间七日前。
白夜合上登记簿。
他不想等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他可以做很多事,但也可以被别人做很多事。早一天拿到《万象诀》,早一天开始筑基的准备。
但怎么找到赵元朗?
白夜想了想,把登记簿放回原处,转身下楼。
五味斋里,白夜打了饭,端着托盘在角落里坐下。方大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端着一碗红烧肉坐到他旁边,咧嘴笑:“今天的肉肥,我给你留了半碗。”
白夜看着那碗红烧肉,心里有些复杂。
方大牛这个人太热情了,热情得不像假的。但白夜不敢信。
“谢谢。”白夜接过碗,夹了一块肉,嚼了两口,“方大牛,你认识白虎堂的人吗?”
方大牛嘴里塞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白虎堂?认识几个。怎么了?”
“你知道赵元朗吗?”
方大牛的动作顿了一下,嘴里的馒头也不嚼了。他咽下去,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找他干嘛?”
“借了他一本书,想看看什么时候还。”
“借书?”方大牛的表情有些古怪,“赵元朗借的书,怕是还不回来了。”
“为什么?”
方大牛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赵元朗是白虎堂堂主的侄子,筑基二层,在东玄宗横行霸道,没人敢惹。他借的东西从来不还,藏经阁的登记簿上挂了十几本书了,都是他的名字。守阁的老头也不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白夜皱了皱眉。
筑基二层,堂主的侄子,横行霸道。
在他刚进东玄宗的时候,得罪这种人不是明智的选择。
但《万象诀》是白渊打过根基的功法,苍梧专门提到它,说明它确实有独到之处。白夜不想等一个月,更不想等一个不还书的人。
“有没有办法找到他?”白夜问。
方大牛挠了挠头:“你要真想找,去白虎堂的演武场看看。他每天下午都在那里练功,带着一帮小弟,可威风了。”
白夜默默记下。
吃完饭,白夜没有急着去白虎堂。他回了院子,继续修炼。
灵力纯度二转之后,修炼的速度慢了下来。白渊在心得里写过,炼气期的每一转都是瓶颈,一转到二转容易,二转到三转难,三转到四转更难。从量变到质变,需要的不是时间,是悟性和积累。
白夜没有急。
他调整了灵力运转的速度,不再追求快,而是追求稳。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动,像一条大河,不急不躁,却不可阻挡。
丹田里的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深。金色液体在漩涡中旋转,甩出细密的金色微粒,附着在丹田内壁上。那些微粒就是筑基的基石,每多一粒,离筑基就近一步。
修炼到傍晚,白夜睁开眼。
灵力纯度没有突破,但他感觉丹田比之前更充实了。
他站起身,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把长刀别在腰间,出了门。
白虎堂在东玄宗的东面,和朱雀堂隔着一片竹林。白夜穿过竹林,远远地看到一片广场,广场上用青石铺地,四周竖着几排兵器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齐备。广场中央,十几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弟子正在练功,有的在打拳,有的在练剑,有的在对练。
白夜的目光扫过人群。大部分是白色腰带,少数绿色腰带。他找到了赵元朗。
赵元朗站在广场中央最显眼的位置,穿着一件裁剪得体的青色道袍,腰间系着绿色腰带。他的头发用一根银簪束着,面容清秀,但眼神阴鸷,像鹰隼一样锐利。白夜在藏经阁见过他一次,那次他正在和另一个弟子说话,白夜经过的时候听到了“青牛镇”“白家余孽”“通缉令”这些词。
赵元朗正在练剑。他的剑法很快,剑光在空中留下一道道残影,每一剑都带着破空声。周围的弟子都停下来看他,有的露出羡慕的表情,有的露出畏惧的表情。
白夜站在广场边缘的竹林里,没有走出去。
他在观察。
赵元朗的修为是筑基二层,高出他一个大境界加上若干个小境界。正面冲突没有任何胜算。他需要的是一个不冲突的办法——借书,不是抢书。
白夜看了一会儿赵元朗练剑,注意到一个细节。赵元朗练完一套剑法后,会有一个歇息的时间。这时候会有一个跟班模样的人递上水壶和毛巾,赵元朗喝几口水,擦擦汗,然后继续练。
那个跟班看起来年纪不大,也就十七八岁,修为是炼气五层,白色腰带。他不是赵元朗那样的富贵相,长得瘦瘦小小,脸上总挂着一副讨好的笑容。
“方大牛说的没错,确实威风。”白夜在心里说了一句。
他没有走出去找赵元朗,而是转身离开了。
回院子的路上,白夜在玄黄街上买了几张空白的符纸和一管朱砂。他不会画符,白渊的杂记里有最基础的符箓入门——清心符,一阶下品,没有任何攻击力,只能让人心情平静、杂念减少、精神集中。这种符对修炼有一定帮助,但更大的作用是画符的练习。
白夜回到院子,在石桌上铺开符纸,研磨朱砂,拿起符笔,按照杂记中的图案,一笔一笔地画。
第一张,歪歪扭扭,灵气在符纸上走了一半就断了,符纸自燃。
第二张,好了些,但朱砂涂错了地方,自燃。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第七张的时候,白夜画出了一张完整的清心符。符纸上的朱砂纹路亮了一下,随即黯淡下去,但没有自燃。
成功了。
白夜把清心符放在一边,继续画。
他需要很多符。
不是用来卖,是用来换。赵元朗那种人,不缺灵石,不缺功法,不缺药。他缺什么呢?
白夜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赵元朗的跟班看起来不富裕。如果他能用符箓收买赵元朗身边的人,了解一下赵元朗的作息和习惯,或许能找到不冲突的办法拿到《万象诀》。
这是曲线救国。
白夜不觉得丢人。
在白家的时候,父亲白正淳教过他一句话——“打不过就绕,绕不过就等,等不了就忍。修仙这条路,活得久的人不一定是修为最高的,但一定是最有耐心的。”
白夜很有耐心。
他画了一整夜的符。
天亮的时候,石桌上摆了二十多张清心符。每一张都成功了,灵气的运行路径稳定,朱砂的用量精准,符纹清晰。
白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把符纸叠好,塞进储物袋。
晨钟响了。
九声。
白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着天空。
天刚亮,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几颗星星还没完全隐去。苍梧山的早晨很安静,只有远处的铜铃声在风中回荡。
白夜深吸一口气,空气清凉湿润,带着槐花的甜香。
他不想在东玄宗待一辈子,但至少现在,这里是他最好的栖身之所。
有功法,有资源,有对手,有庇护。
也有通缉令。
白夜摸了摸怀里那张折叠整齐的通缉令,嘴角微微上扬。
“改头换面。”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不只是改脸,是改命。”
他转身走进屋子,拿起长刀,别在腰间。把玉牌翻过来,让有字的那一面朝外。然后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投在身后。
那张脸已经不是白夜的脸了,但那双眼睛还是。
深不见底,像两口枯井。
井底有火。
永远不灭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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