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断后

白夜没有等来平静的日子。

秦苍的话还在耳边，赵元朗确实没有再找他的麻烦，但玄天卫不会因为东玄宗一个堂主的警告就收手。通缉令还在，一百枚灵石的悬赏还在，盯着他的人还在。

入门考核后的第三天，苏衍派人送来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句话——“赤金山脉有人等你，速去速回。”没有落款，但字迹是苏衍的。白夜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没有多想。赤金山脉等他的人，只能是墨。自从上次离开后，他一直没有回去过。墨应该等急了。

他没有告诉方大牛，没有告诉柳惜言，一个人从侧门出了东玄宗，沿着山路朝赤金山脉的方向走去。离开宗门的时候，天色还早，晨雾没有散尽，山路两旁的松树上挂满了露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白夜的脚步很快，《万象诀》修炼出来的灵力在经脉中运转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顺畅。灵力的“活”性让他的身体更加轻盈，每一步跨出去都比以前远了不少。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白夜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不是累了，是图录给出了警告。掌心的金色纹路闪烁了一下，一行小字浮现在他脑海里——前方有灵力波动异常，数量七，修为在炼气七层至筑基初期之间。

白夜矮下身子，退到路边的灌木丛后面。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枚灵石捏在手心，一边补充灵力一边放出感知，探查前方的动静。山脚下的岔路口，七个人站在路中间，堵住了通往赤金山脉的必经之路。他们穿着便服，没有穿东玄宗的道袍，但白夜认出了其中一个人——赵元朗的那个跟班，瘦瘦小小，脸上总挂着讨好笑容的年轻人。

他站在七个人的最边上，低着头，不敢看白夜的方向。他旁边站着两个筑基初期的修士和四个炼气高阶的修士，而站在正中间的一个人，白夜也认识——赵元朗。

白夜的心沉了下去。秦苍警告过他，但赵元朗显然没有听进去，或者听了但不打算遵守。他不怕秦苍，因为秦苍是他舅舅，不会真的把他怎么样。他怕的是太上长老，但太上长老的令牌是真是假，他大概已经查清楚了。

白夜没有冲动。他从灌木丛后面悄悄退开，绕了一个大圈，想从侧面的山坡翻过去。刚走了不到百丈，身后传来脚步声——两个炼气高阶的修士追了上来，手里提着刀，刀锋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白夜！站住！”

白夜没有站住，他加快了脚步，朝山坡上跑去。山坡很陡，长满了荆棘和灌木，他用短刀砍开挡路的枝条，拼命往上爬。身后两个人的速度比他快，距离在一点一点地缩短。

跑到半山腰的时候，白夜停下脚步，转过身。不是跑不动了，是不能再跑了。再往上跑就是山顶，山顶是光秃秃的岩石，没有任何遮挡。到了那里他就成了活靶子，跑不掉也躲不了。

不如就在这里打。

白夜从背后抽出短刀——从孙虎手里缴获的那把，上品法器。刀身漆黑，在晨光中没有反光。他把灵力注入刀身，刀刃上没有出现爪芒。不是裂风爪，是《万象诀》附带的万象刀法，品阶只有一阶中品，但胜在变化多端。

两个追兵追到了面前。一个炼气八层，一个炼气七层。

“赵师兄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炼气八层的那人把刀一横，“你最好识相点，别让我们费事。”

白夜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图录的辅助下快速扫过两个人的身体——炼气八层的那个，左肩有旧伤，灵力运转到左臂时会有迟滞；炼气七層的那个，灵力根基不稳，爆发力强但续航差，撑过前三招后劲就会断。

炼气八层先动了。他的刀法刚猛，每一刀都带着破空声，刀刃上的灵力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痕迹。白夜没有硬接，他的身体在万象灵力的加持下灵活得像一条泥鳅，每次刀锋即将触及身体的瞬间，都能堪堪避开。

第三刀，白夜找到了机会。炼气八层的那人左肩旧伤发作，挥刀的幅度比前两刀小了一圈，露出了左胁的空档。白夜的短刀从下往上撩，万象刀法中的一招“水底捞月”，刀锋从对方左胁切入，划过肋骨，从腋下穿出。

炼气八层的惨叫还没有发出，白夜已经拔刀后退。

一刀毙命。

炼气七层的那人愣住了。他没想到一个炼气二层能在两招之内杀了炼气八层。这一愣神的功夫，白夜的刀已经到了他的面前。炼气七层的本能举刀格挡，但他的灵力根基不稳，格挡的力道不足，被白夜一刀震开了刀身。第二刀从格挡的空隙中刺入，贯穿了咽喉。

两个追兵倒在山坡上，鲜血浸透了灌木丛。白夜从他们身上搜出灵石和丹药，塞进储物袋，然后把尸体拖进灌木丛深处，用枯枝和树叶盖住。他没有时间处理得更仔细，因为山下的其他人很快就会追上来。

白夜继续往山上跑。不是往山顶跑，是往山的另一侧跑，翻过这座山就是赤金山脉的地界。那里的地形他熟悉，有墨在，有他布置过的陷阱。只要到了那里，赵元朗就奈何不了他。

翻过山顶的时候，白夜回头看了一眼。山下，赵元朗带着剩下的五个人追了上来，距离他不到半里地。两个筑基初期跑在最前面，速度快得像两道青烟。

白夜加快了下山的步伐。

赤金山脉的密林在望。墨的峡谷在密林深处，只要进了密林，他就能利用地形甩掉追兵。白夜冲进密林，身影消失在树影之间。

身后，两个筑基初期的修士追到了密林边缘。

“那小子进去了。”

“追。赵师兄说了，不能让他跑了。他在赤金山脉有帮手，上次孙虎就是在这里栽的。别分开，一起追。”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了密林。

白夜在密林中奔跑，脚下的枯叶被踩得沙沙作响。他对这片地形的熟悉程度远超身后的人——哪里有一条隐蔽的溪沟，哪里有一片能藏人的灌木丛，哪里有一棵可以爬上去躲避的大树，他心里都有数。但筑基初期比炼气高阶强了不止一个档次，速度更快，感知更强，灵力更充沛。他能甩掉炼气高阶的追兵，不一定能甩掉筑基初期的。

跑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白夜知道不能再跑了，再跑下去，他会被两人包抄。他需要找一个地方，打一个伏击。

白夜在一块巨岩后面停下来，蹲下身，从储物袋里摸出两枚炎铁矿和那瓶剩下的二阶荒兽血。炎铁矿不多了，二阶荒兽血也快用完了，但够用一次。他把炎铁矿塞进巨岩下面的石缝里，用荒兽血浇在上面，然后把一根细藤系在炎铁矿上，细藤的另一端拉到巨岩后面。

两个筑基初期的修士追到了巨岩附近。白夜蹲在巨岩后面，握着细藤的一端，屏住呼吸。等他们走到巨岩旁边的时候，白夜猛地一拉细藤。炎铁矿从石缝里被拉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了两个筑基初期修士的脚边。荒兽血的气味在空气中炸开，两人本能地低头去看。

白夜引爆了炎铁矿。

轰——爆炸声在密林中炸开，冲击波将巨岩旁边的灌木丛连根拔起，碎石和泥土像雨点一样四处飞溅。两个筑基初期的修士虽然反应快，在爆炸的瞬间撑开了护体灵光，但炎铁矿和二阶荒兽血混合的爆炸威力远超普通的一阶炎铁矿，他们的护体灵光被炸得摇摇欲坠。

白夜从巨岩后面冲出来，短刀上附着的万象灵力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奔离他最近的那个筑基初期修士。那人虽然被炸得晕头转向，但筑基期的战斗本能还在。他看到白夜的刀光，身体本能地向后一仰，避开了致命一击。刀锋擦过他的胸口，切开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流如注。

白夜没有贪刀，一刀得手后立刻后退。他的速度比对方慢，如果再往前冲，会被对方抓住反杀。

两个筑基初期的修士从爆炸的冲击中缓了过来。被白夜伤到的那个人捂着胸口，脸色铁青；另一个人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目光阴沉地盯着白夜。

“炼气二层，能在我们两个筑基期手上撑这么久，你确实不简单。”

白夜没有回答。他的胸腔在剧烈地起伏，灵力消耗了将近一半。炎铁矿的爆炸没有杀死这两个人，只拖延了他们一小段时间。他需要在这段时间里做点什么。

白夜转身就跑。

这次他没有往密林深处跑，而是往墨的峡谷方向跑。身后的两个筑基初期修士这次没有再给他机会，他们不再跟着白夜的路线走，而是从两侧包抄，一人一边，封死了白夜左右两侧的退路。

跑出百丈，前方的密林忽然开阔，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站着一个白夜绝对不想看到的人——赵元朗。

他站在空地中央，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山水。他的头发用一根银簪束着，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绿色腰带。腰带上挂着一块玉牌，在晨光中反着光。筑基二层。他一个人追了上来，把其他人都甩在了后面。

白夜停下脚步。身后两个筑基初期的追兵也停下脚步，三个人呈三角形把他围在了中间。

赵元朗把折扇一收，在手里敲了敲，朝白夜走了过来。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在散步。筑基二层的威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比孙虎强了不知多少倍，比秦苍差得远，但足以让白夜的精神感到压抑。

“白夜。”赵元朗走到白夜面前，距离不到三丈，“你以为拿个假的太上长老令牌，就能吓住我？”

白夜没有说话。他的右手握着短刀，左手背在身后，指尖捏着一张符——烈火符，一阶中品，他画了十几张只成功了两张，一直没用过。

“我查过了。太上长老确实姓姜，也确实是你说的这个名字。但你手里的令牌是假的，因为太上长老的令牌从不外借，也不会有第二枚。”赵元朗摇了摇头，“你胆子不小，敢骗我。”

白夜把左手背在身后，灵力缓缓注入烈火符。符纸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但没有发光。他把激活的符纸无声地塞进腰带里。

“你就不怕我真的认识太上长老？”白夜问。

赵元朗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稳操胜券的笑。

“你要真认识太上长老，还会住在那个破院子里？早搬到山上了。”赵元朗把折扇插回腰间，从袖子里取出一把短剑，“我现在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自己了断，我留你个全尸，把你送回白家废墟埋了。第二条，我动手，把你切成几块拿回去领赏。你选。”

白夜看着他手里的短剑，短剑的剑刃上有一层淡蓝色的灵光，是上品法器，比他用的那把高了一个档次。筑基二层加上品法器，他没有任何胜算。

但他没有选。

白夜从背后抽出短刀，双手握刀，刀尖斜指地面。丹田里的万象丹雏形在高速旋转，透明的灵力从丹田涌出，注入刀身。短刀的刀刃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水光，不锋利，但柔韧。

赵元朗挑了挑眉：“万象刀法？你练了《万象诀》？”

白夜没有回答。

赵元朗笑了，这次是真的在笑，笑着笑着，笑容忽然消失了。他的身体在原地消失了——不是真的消失，是速度快到白夜的眼睛跟不上。

图录的反应比白夜的眼睛快。掌心的金色纹路猛地一闪，一行小字浮现在白夜脑海里——右侧！

白夜向左侧扑倒。一道剑气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掠过，斩断了身后一棵碗口粗的松树。松树的上半截轰然倒下，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白夜在地上翻滚了一圈，半蹲着站起来。赵元朗站在他刚才的位置，短剑横在身前，剑刃上的灵光比刚才更亮了。

“躲得不错。”赵元朗说，“但你能躲几次？”

他再次出手。这一次速度更快，白夜的眼睛彻底跟不上了，只能依靠图录的预警。左侧！白夜向右闪。右侧！白夜向左闪。正前方——来不及了。

一道剑气正中白夜的胸口。

白夜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后背的骨头发出咔嚓的响声。他从树干上滑下来，瘫坐在树根旁边，大口大口地吐血。胸口的道袍被剑气切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皮肤。肋骨至少断了三根。

赵元朗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短剑的剑尖抵在白夜的咽喉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白夜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还有什么遗言？”赵元朗问。

白夜抬起头，看着赵元朗的脸。赵元朗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残忍，不是愤怒，是纯粹的冷漠，像踩死一只蚂蚁。

白夜笑了一下。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把白色的道袍染成了红色。

他笑得很真诚，真诚到赵元朗愣了一下。

白夜的左手从腰带里抽出了那张烈火符。不是扔向赵元朗，是扔向了自己脚下。

烈火符在半空中炸开，一團烈焰从白夜脚下升起，瞬间吞没了他的身体。赵元朗本能地后退了几步，避开火焰。他不是被火焰吓退的——一阶中品的烈火符伤不到筑基二层的修士。他是被白夜的行为弄糊涂了。一个炼气二层的修士，在绝境中不是反击，不是求饶，而是用烈火符烧自己？

火焰散去。白夜还活着，头发烧焦了半边，脸上的易容膏被烤化了大半，露出底下原本的皮肤。他的道袍烧了好几个洞，皮肤上全是灼伤的红斑，但他还活着。丹田里的万象丹雏形在火焰中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透明的灵力从丹田涌出，在他的皮肤表面形成了一层水膜，把火焰的伤害降到了最低。

白夜从地上爬起来，双手握刀，刀尖指着赵元朗。

赵元朗看着他那张被易容膏遮盖了大半的脸。“你就是通缉令上的那个人。白家余孽。一百枚灵石。”

白夜没有回答。他的灵力已经快耗尽了，丹田里的灵力只够再出一刀。

赵元朗朝他走来，短剑上的灵光再次亮起。这一次，他没有用剑气，而是直接用剑刺。白夜的身体已经无法闪避，图录的预警在脑海里不断闪烁，但他的身体跟不上预警的速度。他只能看着那把短剑一点一点地接近自己的胸口。

短剑刺入胸口的前一刻，一声震天的咆哮在密林中炸开。那声音不大，但威压之强，让赵元朗的身体猛地一僵，短剑停在白夜胸口前一寸的位置，再也刺不进去。他的脸色从冷漠变成了恐惧。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密林深处冲了出来，速度快到连赵元朗都看不清。黑影撞在赵元朗身上，把他撞飞出去，撞断了三棵树才停下来。

墨。漆黑的鳞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它站在白夜身前，身体弓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噜声。

赵元朗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看着墨，瞳孔放大。四阶荒兽。他惹不起。

墨没有追他，而是转过头，用鼻尖拱了拱白夜的身体。白夜瘫坐在地上，浑身是伤，道袍破烂，易容膏糊了一脸。他伸出手，摸了摸墨的鼻尖。鳞片冰凉光滑，像触摸一块打磨过的黑玉。

“你来了。”

墨的声音在白夜脑海里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你每次来都要把自己搞成这样。”

白夜笑了一下。笑容扯动了胸口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赵元朗和他的手下已经跑了。密林里安静下来，只有白夜粗重的呼吸声和墨低沉的呜噜声。

墨低下头，用额头抵住白夜的胸口。一股温热的灵力从墨的额头渗入白夜的身体，断裂的肋骨在这股灵力的作用下开始归位，撕裂的肌肉开始愈合，灼伤的红斑慢慢消退。白夜闭上眼，感受着那股温热在体内流转，像一条暖流。

“墨。”白夜闭着眼问，“姜还珠是谁？”

墨的额头在他胸口上顿了一下。

“你见过她了？”

“见过了。她说她是白渊的道侣。”

墨沉默了很久。“她是。”墨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她也是害死白渊的人。如果不是她在白渊走火入魔的时候闭关，白渊不会死。”

白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闭着眼，靠在墨的身上。墨的身体很大，他靠在上面像靠着一堵墙。

密林深处，赵元朗逃跑的方向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白夜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树冠。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伸出手，遮住了眼睛。指缝间，阳光像金色的丝线，一根一根地穿过。

白夜放下手，从墨身上撑起来，站直了身体。胸口的伤被墨修复了大半，不碍事了。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短刀，插回腰间。回头看了一眼墨。

“我走了。下次来，不给你添麻烦。”

墨蹲在地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没有说话。白夜转身朝密林外走去。身后，墨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白夜。”

他停下来。

“下次来的时候，带壶酒。”

白夜没有回头，嘴角微微上扬，然后走进了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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