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七十六章
“以前你什么都自己扛。现在你知道找人了。”
她愣了一下。她想起老周，想起苏曼君，想起他。
以前她是一个人。老陈死了，书生调走了，她一个人在财政局，在档案室，在那些永远翻不完的文件里。
现在不是了。她有老周，有苏曼君，有他。她不是一个人。
“你教我的。”她说。
他转过身，看着她。“我教你的？”
“你教我的。不要一个人扛着。”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很轻，很短，嘴角动了一下。“那你学得很快。”
她也笑了。两个人面对面地笑，在办公室的灯光里，在窗外的夜色里。她站起来。“我走了。”
“嗯。”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顾明慎。”
“嗯？”
“小周的事，交给我。”
“好。”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沈静言躺在床上，把那封苏曼君给她看的情报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周文，男，原名不详，江苏苏州人。1943年8月被捕，审讯第三日叛变。交代下线三名：陈汉生（已捕），另两名在查。”
老陈是被他出卖的。还有两个人，也在查。
她不知道那两个人是谁。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死了。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一定要找到他们。在鼹鼠找到他们之前。
不管小周的手是什么样子的，总有一天，她要让小周把那双手从手套里伸出来。
让所有人看到，那是一只什么样的手。一只出卖同志的手，一只把老陈送进监狱的手，一只签下叛变书的手，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把整个阁楼照得银白一片。
她看着那片月光，想起老周说过的话——“内部有叛徒，代号鼹鼠，级别不低。”她找到了。
不是组织找到的，是她。用苏曼君的情报，用自己的眼睛。她找到了。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她不能再让这只手，碰她的文件、看她的笔记、等她犯错。她要让它停下来。
沈静言用了三天时间设计那个场景。
不能太刻意。太刻意，小周会起疑。他是一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鼹鼠，对任何不寻常的光线都敏感。
她需要一个理由去档案室，一个理由让他帮忙，一个理由让那些文件“不小心”掉下来。她想了很久。
星期三下午，机会来了。
王美珍在走廊里碰到她，说档案室要整理一批旧报纸，人手不够，问她能不能帮忙。
她说不巧，下午有事。
王美珍说那算了，她去找别人。
沈静言说，让小周去搬吧，他年轻，有力气。
王美珍说，他一个人搬不动，要两个人。沈静言想了想，说，那等我忙完了，我去帮他。
她不需要去帮他。但她去了。
下午四点半，她推开档案室的门。小周站在梯子上，正在够最高一层架子上的旧报纸。听见门响，转过头来。“沈小姐？”
“王姐说你们要整理旧报纸，我过来帮忙。”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他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就几捆，不重。”
“两个人快一点。”她走到架子下面，仰头看了看。“这些都要搬下来？”
“嗯。搬到楼下去，统一处理。”
她伸手去够最上面的一捆。够不着。她踮起脚尖，还是够不着。
小周走过来，“我来，我个子高。”他站在她旁边，伸手去够那捆报纸。
她的手缩回来，往后退了一步。他够到了，把报纸从架子上抽出来，抱在怀里。
动作很稳，很熟练。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沈小姐，你帮我接一下？”
她伸出手，接过那捆报纸。很沉，比她预想的沉。她抱在怀里，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听到身后有动静。
她回头，小周又爬上了梯子，在够第二捆。他的动作还是那样稳，那样熟练。但她的眼睛不在他的动作上。在他的手上。他今天没有戴手套。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为什么不戴手套？今天不冷，三月的上海已经回暖了，大部分人都不戴手套了。
但他每天都戴，从冬天戴到春天。今天为什么不戴？她站在门口，抱着那捆报纸，看着他。
他够到第二捆，抱在怀里，从梯子上下来。
走到她面前，“沈小姐，你先下去，我搬下一趟。”
“好。”她转身，走出档案室。下楼的时候，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他今天没有戴手套。她看到了他的手。
十根手指，干干净净的，没有疤痕，没有残缺，什么都没有。
她的心跳慢下来，慢到她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退潮的声音。她没有看到左手无名指上的旧伤。
难道苏曼君的情报是错的？难道顾明慎查到的那份履历是假的？难道小周不是鼹鼠？
她把报纸搬到楼下，放在指定的角落里。然后她站在楼道里，深吸了一口气。不能急。再等一次。她一定要看到那根手指。
她又上楼了。推开档案室的门，小周正从架子上搬第三捆报纸。听见门响，转过头。“沈小姐？你不用上来了，我搬得动。”
“两个人快一点。”她走过去，站在架子下面。“你递给我，我接着。”
“好。”他把报纸从架子上抽出来，递给她。她接过来，抱在怀里。这一次，她看清楚了。他的手，十根手指，干干净净的。左手无名指，和其他手指一样，没有疤痕，没有残缺。
她的心沉下去了。不是小周。鼹鼠不是小周。她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紧张了。
“沈小姐？”小周叫她。
“嗯？”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有点。可能是中午没吃饭。”
“那你先下去歇着，我自己搬。”
“不用。我没事。”她抱着报纸，走出档案室。下楼的时候，她的腿有点软。
不是累，是空。她花了那么长时间，查了那么多线索，想了那么多办法。结果不是他，她不知道鼹鼠是谁。
也许在别的地方，也许在别的人身边，也许就在她每天经过的走廊里、每天打招呼的同事里、每天一起吃午饭的饭桌上。但她不知道是谁。
她把报纸搬到楼下，放在角落里。然后她站在楼道里，靠着墙，闭上眼睛。老周说，鼹鼠级别不低，可能知道她的存在。
苏曼君说，鼹鼠左手无名指有旧伤。顾明慎说，小周1943年8月进过日本特务机关。
但这些线索，对不上。小周没有旧伤。他不是鼹鼠。她睁开眼睛，站直身体。她还要继续查。
那天晚上，沈静言躺在床上，把白天的每一个细节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小周没有戴手套。她看到了他的手。十根手指，干干净净的。左手无名指，和其他手指一样。她看得很清楚。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的手太干净了。一个每天搬档案、搬报纸、搬箱子的人，手上应该有茧子，应该有划痕，应该有墨渍。
他的手什么都没有，像一双从来没有干过活的手。她想起赵小姐说的那句话——“他那双手，白得跟葱似的，像干过活的人吗？”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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