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七十七章

但她见过他搬箱子。动作很稳，很熟练。

一个没有干过活的人，不会那样搬箱子。

一个没有干过活的人，不会知道怎么用力、怎么保持平衡、怎么不让箱子从手里滑下去。他的身体记得，但他的手不记得。

这不对。

她坐起来，把灯打开。橘黄色的光照亮了阁楼。

她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支口红，放在桌上。然后拿起那把剪刀，放在口红旁边。

她看着这两样东西，想了很久。

她想起顾明慎说过的一句话——“一个人可以改名字、改身份、改履历，但改不了身体。

身体记得一切。”小周的身体记得怎么搬箱子。

那他的手，记得什么？她闭上眼睛。小周的手浮现在黑暗中——十根手指，干干净净的，没有茧子，没有划痕，没有墨渍。但有一件事，她忽略了。

他今天没有戴手套。但前几天，他一直戴着。

从冬天戴到春天。为什么？因为怕冷？三月的上海已经不冷了。

因为洁癖？一个每天搬旧报纸的人，不会有洁癖。因为不想让人看到他的手。他的手上有东西。

不是伤疤——她今天没看到伤疤。是别的什么。她睁开眼睛，把灯关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阁楼照得银白一片。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她要再看一次，不是看他的手，是看他的手套。

第二天上午，沈静言又去了档案室。这次她没有借文件，也没有找帮忙。她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小周抬起头，看见她，站起来。“沈小姐？”

“小周，昨天那些报纸搬完了吗？”

“搬完了。谢谢沈小姐帮忙。”

“不客气。”她走进去，站在他的桌前。桌面上还是那样干净，笔筒里的笔朝同一个方向，茶杯的把手朝右。

桌角那摞旧档案换成了另一批，还是她整理过的那些。

她的手边，放着那双手套。灰色的，毛线的，叠得整整齐齐。她盯着那双手套，看了很久。

“小周，”她说，“你这双手套挺好看的。在哪儿买的？”

“地摊上。城隍庙那边。”

“城隍庙？我经常去，怎么没看到？”

“一个小摊，不固定。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他笑了笑，“沈小姐要是喜欢，下次我帮你带一双。”

“不用。我不戴手套。”她顿了顿，“你天天戴着，不热吗？”

“习惯了。”他把手套拿起来，塞进口袋里。“小时候在苏州，冬天冷，手长冻疮。后来就习惯戴手套了。一年四季都戴。”

“苏州的冬天，是冷。”她点了点头，“那你左手——也长过冻疮？”

他愣了一下。很短，短得像眨眼。然后他笑了笑。“长过。左手最厉害。每年都长。”

“难怪。”她也笑了笑，“我小时候也长过。右手。后来到了上海，不长了。”

“上海比苏州暖和。”他说。

“是比苏州暖和。”她转身，走了。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停下来，靠在墙上。

他说左手长过冻疮，每年都长。但他的手，没有冻疮的痕迹。她见过长冻疮的手。

红肿、皲裂、好了之后留下暗紫色的疤。他的手没有。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在撒谎，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撒谎。

但她知道，他在藏东西。藏在他的手套里，藏在他的谎言里，藏在那句“小时候在苏州”里。

当天下午，沈静言去找了顾明慎。

他正在办公室看文件。她关上门，走到他面前。“我要再做一次。”

“做什么？”

“验证小周。上次不算。”

他放下文件，看着她。“你看到了什么？”

“他的手。很干净。没有旧伤。”

“那你还要验证什么？”

“他不让我看。”她看着他，“他每天戴手套。昨天没戴，是因为他要搬报纸。他以为我不会注意到他的手。但他注意到了。今天我去找他，他又戴上了。我说你的手挺好看，在哪儿买的。他说地摊上。我说你天天戴着不热吗。他说小时候在苏州长冻疮，习惯了。”

“然后呢？”

“他的手没有冻疮的痕迹。”她看着他，“一个每年都长冻疮的人，手上不可能没有痕迹。”

顾明慎沉默了很久。窗外，梧桐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光秃秃的，像一根根手指，指着灰蒙蒙的天。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你打算怎么做？”

“让他把手套弄破。”

“怎么弄？”

她想了很久。“搬箱子。让他搬最上面的箱子，最沉的箱子。箱子会划破手套。”

“他可以用另一只手。”

“他不会。他是左撇子。”

顾明慎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他搬报纸的时候，用的是左手。够架子的时候，用的是左手。递给我的时候，用的也是左手。他是左撇子。搬最沉的箱子，他一定会用左手。”

“你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些的？”

“昨天。”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小心。”

星期五下午，沈静言又去了档案室。

小周坐在桌前，正在写字。看见她进来，放下笔，站起来。“沈小姐，借什么？”

“不借东西。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楼上库房有一批旧档案，要搬到地下室去。我一个人搬不动。”

“我去搬。”他站起来，把手套戴上。

“谢谢。”她转身，走出档案室。他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上楼，到四楼库房。库房很小，堆满了旧档案盒，上面落着厚厚的灰。墙角放着几摞最沉的——1941年的财政报告，每摞都有半人高。

“这些都要搬下去？”他问。

“嗯。搬到地下室。”

他走到墙角，弯下腰，双手抱住最上面的一摞。用的是左手。她的眼睛盯着他的左手。灰色的毛线手套，紧紧地包着他的手指。

他抱起来，往门口走。她跟在后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加快脚步，走到他前面。“我先下去，给你接着。”

“好。”

她下楼，站在楼梯拐角处。他抱着那摞档案，慢慢地走下来。箱子很沉，他的胳膊在发抖。走到拐角处的时候，她伸出手。“给我吧。”

“不用。我能行。”

“两个人快一点。”

他犹豫了一下，把箱子递给她。她接过来的时候，故意歪了一下。箱子从她手里滑出去，砸在地上，嘭的一声。文件散了一地。

“对不起！”她蹲下去捡。他也蹲下去捡。两个人的手在文件堆里碰到了一起。她感觉到他的手套，毛线的，粗糙的。然后她听到一声轻微的撕裂声。

“哎呀。”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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