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第161章
沈静言把煤油灯拧亮了一些。“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顾明慎沉默了好一阵,煤油灯的灯芯烧出一朵黑灰色的花,他用指甲掐掉了。灯芯冒出一股青烟,熏得他眯了一下眼。
“三月二十号。渡边要在那天把第一批钱运出去。钱出码头的时候,码头上全是他们的人。没人会注意到少了一个局长。”他顿了顿,“你呢?”
“铁匠安排。二十号晚上,北边码头有一条船,去苏北。跟护厂队的人一起走。”
“那就二十号。”
“嗯。”
两个人在煤油灯的光底下各自低头,想着各自的那些事。
沈静言忽然想起那把枪,那天晚上她从枕头底下拿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揣进怀里带走了。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那把枪呢?”她问。
“在。”他拍了拍棉袄左边内兜,那地方鼓出来一小块,硬邦邦的。
“你会用吗?”
“松本教过。在靶场打过几回。没开过保险,没上过膛。”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最好别用上。”
外头的风大了。从屋顶瓦片的缝隙里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什么东西不远不近地哭。阁楼里的温度又低了几度,沈静言把被子从床上扯过来,披在肩膀上,被子的一角扔过去搭住他的膝盖。他没动,也没推回去。
“顾明慎。”她喊他。
“嗯。”
“如果二十号那天——”
“没有如果。”
“我是说如果。”
“没有。”他看着她,声音不大,“约好了,一起走。你走不了,我陪你等。我走不了,你陪我等。等到了就一起走,等不到——”
他没说下去。他把被子角从膝盖上拿起来递给她,沈静言接过来了,攥在手心里。
煤油灯的油快烧干了,灯芯咝咝地响,火苗一蹿一缩的,像在做最后的挣扎。
沈静言伸手把灯拧灭了,黑暗一下子涌进来,从四面八方挤着他们。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光听对方的呼吸。一个浅一个深,浅的是她的,深的是他的。
过了很久,久到外头那阵风过去了,久到屋顶瓦片不响了,他的呼吸从深变深,从重变稳。
沈静言的肩膀靠着床头那根柱子,被子裹着上半身,腿露在外面。她不想动,就这样待着,挺好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说话声很轻:“婉清。剑桥的雪是一夜之间白了的。”
她听着。那个声音是在黑暗里飘过来的,不带标点。
“不是一点一点下的。天黑的时候还什么都看不见,天亮一睁眼,全白了。树是白的,房子是白的,路是白的。不是你想象的那种白色,是你没见过的那种。像世界上所有的脏东西都被埋在底下了。”
她没接话,他也没再说。两个人的呼吸声重新填满了这间阁楼。
沈静言闭上眼睛,靠着柱子,被子在肩膀上滑下去一点,她没有拉上来。
那一点冷,像是清醒剂,提醒她这不是梦,她睡着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感觉到什么东西从她肩膀上轻轻拿走。
一件大衣,或是棉袄,有他身上的味道,肥皂、纸墨,还有冬天冷风的气味,她没睁眼。
听着他把大衣穿上了,听着他轻轻踩了那几下没有声的步子,听着门轴咯吱一下。他没有下楼梯。
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下,她又听到门轴又咯吱了一下,回来了一小步。
一个很轻的触碰,落在她额头上。不是嘴唇,是手指。很短,像蜻蜓点水。比那还轻。
大概只是用手背蹭了一下,怕惊醒她。门轴又响了,脚步声这下真的远了。
她等他下完楼梯,听到灶间那扇门关上了,才睁开眼。
天还没全亮,窗户外头灰蒙蒙的,被子全滑到腰上了,她拉上来,蒙住头。
被窝里有她自己的呼吸,热乎乎的,闷得她脑门发涨。她不想伸出来换气,就这样闷着。
二十号。还有几天。不多了。
她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摸到枕头底下那支口红。那支铁锈红。拧开盖子,在黑暗中看不到颜色。她用手指摸了摸膏体,凉凉的,还剩一小截。她合上盖子,塞回枕头底下。
外头的天要亮了。
第二天,天亮了。
沈静言没睡着,也没起。她蜷在被窝里听着外头的动静。
阿婆在灶台前捅炉子,铁钩子捅得炉膛哗啦哗啦响,碎炭从炉箅子上漏下去,砸在铁皮上,叮的一声。
隔壁那户人家的男人在咳嗽,咳了好一阵子,像要把肺管子从嗓子眼里震出来。弄堂口卖大饼的老王头在吆喝,声音闷闷的,隔了几堵墙传进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这些声音她听了几年了。
从来没觉得这么清晰过,像有人把音量拧大了,大得每个声都顶在耳膜上,躲都躲不掉。
她坐起来穿棉袄时摸到枕头底下那管口红,拿出来拧开盖子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塞回去,手伸进去的时候碰到墙面上那个砖缝里的砖块,砖块松了,她用手指抠了一下能感觉出来。
那里面藏着一封厚厚的信,金百合计划副本,一把枪,她两把钥匙。
老陈的,老周的。书生的那个本子也塞在那呢,小红皮,扉页上写着名字。
那是书生的真名,她只在那一处见到过那个名字,他没亲口说过,她也没问。
他们那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要知道太多,别记对方的脸,别说自己的真名。
可书生把那本子留下来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也许是故意的,也许临死前托人带出来,就是想告诉她,他姓什么叫什么,常州人,活了不到三十一岁。
她把这名字记住了,不会忘了,烂在肚子里也忘不了。她把砖块按回去,按得严丝合缝。
她下楼。阿婆在灶台前打鸡蛋,磕在碗沿上,蛋黄没散,还圆滚滚的,像个小太阳。
鸡蛋这年头金贵得很,阿婆攒了好几天才攒了三颗,平时舍不得吃,今天不知怎的全打了一碗,还搁了葱花搅了,黄黄绿绿的,怪好看的。
阿婆今天高兴,沈静言觉得跟昨天来的那个人有关系。
昨晚她那声交代——“今天多弄点菜,有人来。”沈静言没问是谁,阿婆也没说。可她知道是顾明慎。
顾明慎来的时候带着一盒点心铺子的桃酥,油纸包着,纸绳系着十字扣。
阿婆收东西的时候不吭声,她一向不吭声,但把点心盒子摆在碗柜最上头。
以前那些东西该放灶台底下放灶台底下,该塞抽屉深处塞抽屉深处。
这份点心没往下藏,摆在显眼的地方。沈静言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阿婆把葱花蛋端上来,黄的黄绿的绿,滋滋冒油。稀粥昨天剩的,热了热,米粒胀得老大,稀汤寡水的,筷子捞不着几粒米。
沈静言夹了一块蛋放在粥面上,油浸进粥里,粥面上浮起一小圈金黄色的油花。
她把这块蛋送进嘴里,嚼了没嚼出什么大味,就那么囫囵咽了。
“阿婆。”她说。
“嗯。”
“再过几天我要出差,去南京,可能要几天才回来。”
阿婆正在收拾灶台,抹布在灶沿上来回擦了好几下,也没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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