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第162章

“去几天？”

“还没定。一个礼拜，也许更久。”

“你那个同事呢？跟你一起去？”

沈静言知道她问的是谁。“他出差，我去开会。不是一起。”

阿婆没再问了，把抹布洗干净叠好搭在水龙头架子上，去灶台底下掏煤灰了。

她蹲在那，背影瘦小，棉袄在背上撑起空荡荡的褶子，领口那圈旧绒毛磨得不像样子了，稀稀拉拉的，像秋后庄稼地里没割净的庄稼秆子。

沈静言站在灶台边手里端着那碗粥，粥已经不冒热气了。

她想过要不要跟阿婆说真话。不是出差，是走，是离开上海，也许再也不回来了。

她那嘴像给什么东西糊上了，那东西比现在还粘糊得厉害，怎么张也张不开。

她没办法，把粥喝了，把碗洗了，把手上水擦了，上楼穿大衣，出门。

走到弄堂口回头一看，阿婆没跟出来，灶台后头那扇小窗户上头那块玻璃映着灶间那盏灯，昏黄昏黄的。

那盏灯白日里也开着，也不知是忘了关还是特意给谁留着的。

财政局大楼门口的哨兵换了一茬。以前是两个人，现在四个，枪从肩上取下来端在手里，枪口朝地，弹匣装着实弹了。

沈静言从他们中间走过去的时候故意放慢了脚步，用余光看那枪口，黑黝黝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她走过去了，没被拦。

楼道里的日光灯又坏了好几根，没人修。天花板上那几根还亮着的照着地上的水磨石面，亮处雪白，暗处漆黑，一段一段的，像斑马。

王美珍在走廊那头跟会计科的小赵说话，声音不大，表情不是平时那种扯闲篇的轻松，两个人的眉头锁着，像在对账。

见沈静言走过来就不说了，各回各的办公室。

沈静言走到自己那屋门口，看了一眼顾明慎办公室的门，门关着，灯亮着，从底下的门缝漏出来一条光带子，照在走廊的地面上，笔直的一条。

她没敲，推自己门进去了。翻开笔记本，钢笔吸满了墨水。坐到那把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等着。

上午没什么要紧事。各处室的报表照常送过来，她照常登记、分类、转送。

一切都像过去几个月每一天的样子。只是走廊里人的脚步声快了，说话声小了，笑几乎听不见了。

食堂午饭的红烧肉已经断了好几天，今天的菜是炒青菜，水煮的，盐放多了，咸得发苦。

食堂大师傅把脸拉得老长，勺子往铁盘里一搁，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沈静言端着搪瓷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旁边没人，对面也没人。她扒了几口饭，咽不下去，把盘子推到一边，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水是温的，搪瓷缸子是阿婆让她带的，她每次上班都用它喝水，缸子底磕掉好几块瓷了，露出里头黑乎乎的铁胚。

饭后她回到办公室，门关好，从大衣内兜里掏出几张纸。

那是她昨晚从铁匠那边带回来的护厂队联络图和人员分布，各厂分好了工，谁负责什么，哪个片区归谁。

她把这几张纸上的信息用脑子过了一遍，点了根火柴，看着它们烧成灰。

灰烬落在搪瓷缸子里，加了一点水，搅成灰浆从窗口倒出去了。

外头下面那条街灰浆落在地上摔碎了，没人看见。

下午三点多，顾明慎办公室的门开了。沈静言从自己门口探头看了一眼，他端着茶杯出来往茶水间走，大衣没穿，只穿着那件藏青色西装，背影还是直的，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说不上来。

她把头缩回去，听到他的脚步声从茶水间回来了，路过她门口没停。

又过了一会儿，有人敲她的门，两下，不重。她拉开门，顾明慎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冒着热气，他的茶杯盖搁在杯口上歪着，要掉不掉的。

“进来。”她让开。

他走进来，关上门。茶杯放在她桌上，没有坐，靠在桌沿上看着窗户。沈静言等着。

窗帘是拉开的，阳光从外面斜射进来，照在办公桌面上，照出那些细碎的划痕。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光里那半边的颧骨比上个月更凸出了，眼窝也深了，像进过一回大病还没缓过来的样子。

“松本下午来了。”他说，“带了军部的命令，钱二十号必须上船。”

沈静言看着他。“你没说那个汇率的事？”

“说了。他说东京专家已经在路上了，坐飞机来，这几天就到。”他顿了顿，“飞机。看来日本人真的是急了，船不够用了，美军潜艇把航道两头都堵死了，运物资的船都不敢出港，只能飞机飞来飞去折腾那几个人。”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还有一件事，三木的特别行动队已经把名单上第一批人处决掉了，从虹口监狱提的人，卡车拉到龙华那边。具体多少人不知道，松本没提。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在念一份菜单。”

“他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因为他是松本。他不是坏人，他是日本人。他干他的，我干我的，他跟我说这些不是帮我，是把自己的责任推干净。”顾明慎转过身看着沈静言，“他知道我要走了。”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说的。他说顾局长你这些日子辛苦了，我知道你帮了我们不少忙，以后不管你去哪儿，别把自己搞得那么拼命。原话。”

沈静言看着他的眼睛，他在判断这句“原话”里到底是什么意思。松本是日本人，是陆军大佐，是渡边派来监视顾明慎的人。松本说这种话，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是试探还是送行？

“你信他？怕不是圈套来的。”沈静言问。

“不信。但他说的那件事是真的。二十号之前不走，渡边不会留我了。”

沉默。

沈静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上面是她上午从护厂队联络图上抄下来的几个关键信息：南市发电厂，二十一号凌晨两点，日本工兵会去安放炸药，在这之前必须派人进去把一号机组底座的那包炸药拆掉；闸北自来水厂，二十号夜里十一点，爆破手会先到，人不多，两三个，护厂队的人可以提前埋伏；外滩码头，二十号上午就开始装船，顾明慎要盯住资金转移那批账目，能拖尽量拖。她把这几行字推过去。顾明慎低头看了一遍，用打火机点燃烧掉，灰烬落在搪瓷缸子里。

“南市发电厂那边，”他说，“起爆器总开关在厂区配电房底下的电缆沟里，图纸上画的标识是错的，真正的在那个位置。你告诉铁匠，让护厂队的人别找错了。”沈静言拿过笔在本子上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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