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飞往昆明的道奇运输机,后座上坐着个神秘洋行买办
凌晨四点,白市驿军用机场的跑道上笼罩着一层浓重欲滴的白雾。
两具巨大的星型活塞发动机正发出低沉如雷鸣般的咆哮,狂暴的气流卷起跑道两侧的落叶与碎石,狠狠拍打在灰绿色的金属机翼上。
这是一架隶属于国民政府航空委员会、刚刚自美方接收不久的道奇双发运输机。它那庞大厚重的流线型机身停在滑行道尽头,两个巨大的三叶金属螺旋桨正在夜色中疯狂旋转,切割出两道呼啸的白色风圈。
舷梯旁,冷风刺骨。
程真儿换上了一件墨绿色的机要保密视察员风雨衣,长发束在便帽里,手里夹着一只沉重的铁皮公文夹。
当郑耀先踏着马靴走近舷梯时,程真儿快步迎上前去,神色严肃地递上一份刚刚加盖了防空通行红章的机务登记表。
在两名持枪宪兵转过身的刹那,程真儿顺势抬手,极其自然地替郑耀先抚平了被狂风掀起的军呢风衣领口。
她的手指在郑耀先肩膀的呢绒布料上轻轻一按,将一份还散发着刺鼻油墨香气、折叠成方块的《中央日报》悄无声息地塞进了郑耀先的风衣大口袋中。
“郑副处长,滇黔高原航线气象恶劣,航委会提醒注意颠簸。”
程真儿的声音清冷沉静,但嘴唇在微隙中翕动,吐出只有郑耀先一人能听见的极低气音,“报纸副刊第三版寻人启事,查无此人。机上乘客名单有假,小心影子刺客。”
郑耀先眼皮未抬,只是微微颔首,抬手敬了一个极为标准的军礼:“有劳机要科程少尉。白市驿电讯枢纽,你替我看好。”
“属下遵命,长官一路顺风。”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错半秒,随即各自错开。
郑耀先带着赵简之与齐公卿,大步踏上了冰冷的铁质舷梯。
机舱内部狭窄而昏暗。两侧焊接着用硬质帆布和钢管拼成的折叠座椅,中间是一条窄窄的过道,地面上堆放着几口用帆布和麻绳死死固定在地板拉环上的木质军械箱。
机舱里除了郑耀先三人,还坐着另外四名乘客。
最靠前排的是一名美军陆航联络中尉,正戴着一副厚重的防噪皮耳罩,怀里抱着一只牛皮纸文件包呼呼大睡;
紧挨着他的是一名国民党后勤部少校参谋,脸色泛黄,正哆哆嗦嗦地捏着一只白铁皮水壶小口抿着热水,两只眼睛无神地盯着舷窗外的浓雾,显然是个晕机的雏儿;
而在机舱中段,坐着一名大腹便便的中年绸缎商人,穿着一身昂贵的紫貂滚边皮马褂,手指上戴着两枚硕大的翡翠扳指,两只胖手死死抱着一个楠木手提小箱,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菩萨保佑;
唯独在机舱最角落的后排,坐着一个身材清瘦的中年男人。
那人穿着一件剪裁极为得体的深蓝哔叽西装,系着深红色的法式丝绸领结,金丝眼镜擦拭得一尘不染,鼻梁挺直,面容白净斯文。
在他身侧的座椅下,摆着一只考究的牛皮旅行手提箱,箱角包着黄铜防撞角,贴着法商太古洋行上海至香港的头等客舱托运标签。
看到郑耀先三人一身戎装、腰挎手枪地走进机舱,那位斯文的中年男人神情坦然,微微欠身,礼貌而谦和地向郑耀先点头致意,完全是一副在租界洋行里摸爬滚打多年、八面玲珑的大买办做派。
机舱沉重的铁门在一声闷响中重重合上,插销死死咬合。
伴随着发动机震耳欲聋的咆哮,运输机剧烈震颤着冲出跑道,庞大的机身猛地腾空而起,向着漆黑如墨的西南崇山峻岭扎去。
机舱里没有取暖设备,高空稀薄寒冷的气流很快顺着铝合金机壳的缝隙渗透进来,冻得人骨头缝发麻。
郑耀先坐在中段靠窗的帆布椅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闭目养神。
赵简之端坐在他左侧,抱着冲锋枪警惕地打量着四周;齐公卿则靠在右侧的钢管上,一只手插在皮夹克暗袋里,手指始终搭在勃朗宁的保险机头位置。
郑耀先的双眼看似闭着,但在那浓密的眼睫毛缝隙下,他的瞳孔正以一种近乎微观解剖的精准度,将机舱内所有人的每一个微小动作收入眼底。
他的右手指尖在风衣口袋里轻轻摩挲着程真儿塞进来的报纸。
《中央日报》副刊第三版。寻人启事。
“查无此人”,这是延安地下情报保卫部门与重庆红党特科约定的最高级别危机警报!
说明日伪特工总部或者特高课的深潜杀手,不仅顶替了某位合法乘客的身份登上了飞机,而且其任务绝非简单的刺探情报,而是同归于尽式的极限破坏!
郑耀先的余光,缓缓停留在后排那个自称太古洋行丝绸买办的“庄先生”身上。
那人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一本法文原版的《茶花女》,修长的手指一页一页地翻阅着,神情专注而闲适。
然而,在郑耀先眼中,这副完美的伪装却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第一,他的呼吸太稳了!
这架道奇运输机刚刚升至三千米高度,遭遇高空气流颠簸,连那个后勤部少校参谋都已经开始剧烈呕吐,那个胖商人更是吓得浑身哆嗦如筛糠。可这位整天坐在洋行办公室里算账的丝绸买办,胸膛起伏的频率却精确维持在每分钟十二次,甚至连翻动书页的手指都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第二,也是最致命的破绽,在他搭在书脊上的右手中指第一关节侧面,有一块微微隆起的、极薄极硬的暗黄色茧子。
那不是握钢笔写字磨出来的文官茧,而是常年扣动特种微型袖底暗器扳机、或者高频击发精细机械撞针形成的“倒茧”!
更重要的是,伴随着机舱内部密闭空气的升温,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弱气味,顺着过道的气流丝丝缕缕地飘进了郑耀先的鼻腔。
那不是丝绸商人的檀香气,而是一种混合了极纯净的无味氯酸钾雷管、以及瑞士精密军用秒表发条润滑油的特殊化学气息!
这是一个顶级的爆破与暗杀专家!
日军特高课在歌乐山袭击受挫后,为了确保昆明巫家坝的防空空虚,竟然派出了死士刺客,要在这万米高空上把军统特派督察总长彻底抹杀!
郑耀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他缓缓睁开双眼,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包未拆封的哈德门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随即在身上各处摸索了一番,神情自若地露出一副烟瘾发作却忘带火柴的懊恼神态。
“这位先生,借个火。”
郑耀先站起身,身材挺拔地走向后排,微笑着在庄先生对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庄先生合上手中的法文书,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脸上立刻堆出洋行买办特有的恭逊微笑:“长官客气了。鄙人庄慕韩,在法商太古洋行讨口饭吃,做点生丝买卖。长官请用火。”
说着,庄先生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只精巧别致的镀银双轮打火机,拇指在齿轮上轻轻一搓。
“哧!”
一簇幽蓝泛黄的火苗在两人之间微弱地跳动起来。
郑耀先微微前倾身子,将烟头凑近火苗。
就在火苗照亮两人面孔的短短一秒钟内,郑耀先的眼神如两柄冰冷的解剖刀,瞬间扫过了庄先生的面部神经。
在火光逼近的瞬间,庄先生的瞳孔本能地向内剧烈收缩了半毫米,右臂大臂的三角肌与背阔肌骤然绷紧,右手缩在宽大的西装袖口里,手指微微呈鹰爪状微曲,这是随时准备暴起割喉的近身格杀戒备姿态!
“庄先生这只打火机不错,纯银雕花的瑞士货,可惜啊……”
郑耀先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白烟雾,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
庄先生眼神微微一闪:“长官觉得可惜什么?”
“可惜里面加的煤油太劣质。”
郑耀先缓缓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说情话,但每一个字却重如千钧,“不仅劣质,还掺杂了德国产高级发条仪器的防锈白油。庄先生,太古洋行什么时候开始用精密机械秒表来量生丝的尺寸了?”
庄先生脸上的肌肉瞬间僵硬了半秒!
但他不愧是特高课万里挑一的深潜杀手,脸上的惊诧转瞬即逝,迅速恢复了职业性的假笑:“长官说笑了,洋行里常年跟洋钟表打交道,沾染点钟表油也是常有的事……”
“还有你的指甲缝。”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弹了弹烟灰,语气平静得像在闲聊,“右手中指第二指节内侧,有暗红色的酸性高氯酸钾微粒残留。如果我没猜错,你脚下这口牛皮箱的夹层里,装了至少两公斤硝化甘油烈性炸药,引信连着你的秒表发条吧?”
轰!
这句话如同一记无声的重磅炸弹,狠狠砸在庄先生的神经中枢上!
庄先生眼底的温和与伪装彻底被狰狞的杀意撕碎!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潜伏在上海和香港洋行三年之久、从未露出一丝破绽的伪装,竟然在短短三句对话之间,被眼前这个军统年轻长官连皮带骨剥得干干净净!
郑耀先右手搭在膝头,背在身后的左手轻轻向后方的齐公卿打出了一个军统局最高级别的抹颈暗号!
齐公卿与赵简之目光骤缩,右手同时拔枪!
然而,就在杀机彻底爆发的前一刹那!
“轰隆,!!”
机舱外的整片漆黑夜空猛然被一道撕裂天地的巨大惨白雷霆劈穿!
道奇运输机在一瞬间狠狠扎入了贵州与云南交界处最恐怖的万米高空强对流雷暴积雨云层之中!
狂暴如巨浪的气流如同一柄千万吨重的无形铁锤,狠狠砸在机翼上!庞大的飞机在空中瞬间失重骤降了足足两百米,机舱里的行李箱、茶水壶与文件袋如同天女散花般漫天飞舞!
那个后勤部少校和胖商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
“滋啦,啪!!”
机舱顶部的几盏黄色应急照明灯在雷暴电流的剧烈干扰下疯狂爆闪了两下,随即伴随着几声刺耳的短路炸裂声,彻底熄灭!
整个机舱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漆黑与极度混乱的失重死寂之中!
在黑暗与狂暴的下坠惯性中,庄先生喉咙里猛然爆发出野兽般疯狂嗜血的嘶吼!
他的身体在失重状态下竟然如同一条诡异的毒蛇般凌空拧转,左手闪电般拔掉了皮箱暗格里的炸药安全栓,右手自宽大的西装袖底猛然一甩!
“嗡!”
机簧震荡的尖啸刺破狂风!
一枚长达半尺、通体淬着幽蓝剧毒的三棱破甲钢刺自他袖底暴射而出,带着撕裂皮肉的凄厉破风声,直扑郑耀先的喉管!
“咔嚓,!!”
恰在此刻,又一道耀眼刺目的巨大旱雷撕裂浓密的雷暴黑云,惨白阴森的电光隔着舷窗玻璃,将机舱内部照耀得如同白昼!
惨白的雷光下,庄先生那张扭曲变形、眼角崩裂的面孔狰狞毕露!
那枚泛着死神幽光的淬毒锋芒,距离郑耀先的咽喉已不足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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