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炮烙之刑
司天台官员杜元铣是在第三日清晨看到那面照壁上的题词的。
他每日上朝都要经过那条街,平时从不在那面照壁前驻足。
但那日他走到照壁前方时,余光忽然被什么东西牵了一下,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随即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仔细看了看那面青灰色的砖墙。
上面多了几行字,笔迹极浅,像是有人用手指在砖面上划出来的,不仔细看几乎以为是砖缝本身的阴影。
他凑近了去读那些字,越读面色越沉,读完之后站在那面照壁前沉默了很久,连身后同僚走过时与他打招呼都没有听见。
那几行字他反复看了三遍,记在了脑子里,才转身快步走开了。
那日回到司天台之后杜元铣便没有出过门。
他站在观星台上对着那架陈旧的天文仪转了两圈,又翻开压在最下面的几卷旧帛书反复对照。
他已经连续三个夜晚观测到天象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那颗本该在东南方稳稳守位的星比往年偏暗了半度,正对着朝歌城的方向浮着一层极薄的灰影,若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之前一直拿不准那层灰影意味着什么,但今日看到那面照壁上的题词之后,他脑中那些散落的碎片忽然拼在了一起。
他在司天台中坐了大半日,将那卷写了一半的奏章铺开又卷上、卷上又铺开,反复了好几回。
最终他蘸墨写了一封极长的奏疏。
从云中子的题词说到近日天象的异常。
从纣王纳妲己入宫后的朝政变化说到朝中大臣日渐稀少的直言。
笔迹到了后半段越来越急,像是怕话写不完。
他将奏疏封好之后交给了司天台中的值夜小吏,嘱咐他次日早朝时送到宫门处。
第二日早朝,纣王靠着椅背听费仲念了一堆四方贡赋的常规奏报之后有些不耐烦地抬了抬手,正要散了朝回去后宫。
这时殿外一名内侍进来禀报说司天台杜元铣有本上奏。
纣王随口说了句"念",那奏疏便被呈了上来。
文丑丑站在费仲身后不远处,原本正端着那副惯常的温和笑意听着那些琐碎的奏报,当杜元铣的奏疏被展开念到一半时,他垂着的眼帘微微抬了一下。
那上面提到了"妖气""云中子的题词""天象异动"这些字眼。
每一句都直接朝着妲己的方向指去。
纣王听着听着,面上的松弛渐渐被一层不耐烦取代了。
他伸手将那份奏疏拿过来自己扫了一遍,随手扔在旁边案上,说了一句:
"杜元铣一个管天文的,怎么管起朕的后宫来了?"
这话说得不重,但殿中原本还在低声交头接耳的几位官员同时安静了下来。
朝会散了之后纣王带着那份奏疏回了后宫。
妲己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见纣王进来便起身迎了上去,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卷帛上微微顿了一下。
纣王将奏疏递给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扫了兴致的不快:
"你看看,一个看星星的跑来跟朕说后宫有妖气。跟你入宫那天云中子说的那些话一模一样的。"
妲己接过奏疏低头看了一遍,面上那层温顺的笑容纹丝不动。
她看完了之后将那卷帛轻轻合上,抬头望着纣王,声音柔和得像春日的檐下融水:
"大王觉得呢?臣妾入宫这些时日,可曾做过什么让大王不安的事?"
纣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安,实际上妲己入宫之后他每日都觉得比从前舒坦了许多。
连批阅奏章时都不那么烦躁了,她坐在旁边替他研墨的时候,连那些从前看了就头疼的冗长奏报都没那么讨厌了。
他想了想,皱着的眉头舒展了几分,但语气还是不太痛快:
"杜元铣这份奏疏写得有板有眼的,又是天象又是星位,朕虽然不太信这些,但万一朝中有人看了之后也跟着胡思乱想——"
"大王想多了。"
妲己将奏疏放在旁边的案上,动作轻轻巧巧的。
"天象异动这种事,每年都有几次,司天台的人看了星象便要说几句话,这是他们的本分。
但大王乃是万乘之尊,总不能因为一个司天台官员的一句话,就把自己后宫里的人都疑心一遍吧?"
她说到这里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纣王面上时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
"臣妾倒是不怕被人说闲话,只是怕那些闲话传出去之后,让大王面上无光。"
纣王的眉头又松了几分。
他坐到榻上,将妲己的手握在掌中摩挲了两下,沉吟着没有说话。
旁边一直安静站在角落里听候调遣的文丑丑,这时恰到好处地往前走了一小步。
微微躬了躬身,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却正好能让纣王听得清清楚楚:
"大王,下官斗胆说一句。杜元铣这个人下官虽不熟悉,但也略有耳闻。”
“他平日里在司天台便是以'直言敢谏'自居的,什么话都敢往上递。”
“上一次他上书说东边旱灾是天意示警,后来什么也没发生;上上次说北地蝗虫是天降之兆,结果蝗虫根本就没飞到朝歌来。”
“这种话他张嘴就来,若是每次都要大王放在心上细究,那大王批奏章都批不过来了。"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直接替纣王做决定,又把杜元铣上书的分量轻轻往下一压。
纣王听着微微颔首,文丑丑见纣王面色松动,又补了一句:
"下官倒是觉得,若是这回轻轻放过了杜元铣,明日便有张元铣、李元铣也跟着上书,到时候这朝堂之上人人都拿星象来说事,大王还怎么清静?"
纣王握着妲己的手微微紧了一下,随即松开。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将那卷帛重新展开看了一遍。
目光在最后那行"请大王远妖邪、亲贤臣"几个字上停了一瞬,随即冷哼了一声,语气比方才彻底冷了下去:
"传朕旨意——司天台的杜元铣,妖言惑众,妄议宫闱,本该问斩。念其多年奉职,枭首示众,家人流放三千里。"
旨意从宫中传出来时已是午后。
司天台的人接到旨意时还以为是听错了,反复确认了三遍才踉跄着跑回去报信。
杜元铣被押赴刑场时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冤。
只是走到午门外那面照壁前方的时候停了一步,看了一眼那面青灰色的砖墙。
墙上的题词已经被人用泥抹去了大半,只留下几道极浅的残痕,不仔细看便以为只是砖面的旧疤。
他收回目光继续朝刑场走去,步伐一直稳到最后一刻。
消息传回朝中时,上大夫梅伯正在府中用晚膳。
他听完传话之后将那碗粥缓缓放回了桌上,沉默了很久,随即起身更衣,连夜写了一封奏疏。
第二日朝会,纣王破天荒的竟带着妲己一起上朝。
他的本意,是让所有人看看,他的爱妃,不是妖妃。
但这一举动,更是让不少大臣表情大变。
梅伯出列将那封奏疏双手奉上,站在殿中央高声念了出来。
他的声音极亮,每一句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拔出来的,字字句句指着纣王的面门。
"杜元铣不过尽了他的本分,大王不问青红皂白便枭首示众,朝中上下无不心惊胆寒"
"大王自纳妃入宫以来,朝会日短,奏章积压,谏臣噤声""昔日先王以仁德治国,今大王以刀斧治国,臣恐殷商六百年基业,将在大王手中——"
他没有来得及念完最后那几个字。
纣王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来,面色在那一瞬间从阴沉转成了铁青。
殿中文武百官齐齐低下头去,没有人敢抬起目光。
费仲低着头不敢动,尤浑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文丑丑站在费仲身后。
目光微微抬起,快速地与妲己的视线在殿中碰了一下。
那一眼极短,短到旁人都不会注意到。
妲己站在纣王身侧稍微靠后些的地方,目光在文丑丑面上停了一瞬。
文丑丑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妲己便收回了目光。
两人的视线交错在空气里连半息都没有便各自散开了,但文丑丑知道那一瞬间对方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收回目光之后重新垂下了眼帘,姿态一如寻常地躬着身站在那里。
纣王怒冲冲地转头看向妲己,咬着牙说了一句:
"梅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这么说朕。朕若是再饶了他,往后这朝堂之上还有谁把朕放在眼里?"
妲己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声音低而柔:
"大王息怒,臣妾倒是想出一个法子。”
“既能让梅伯知道大王的威严不可冒犯,又不至于让世人觉得大王是意气用事。"
她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殿中那根粗大的青铜庭柱,目光在那柱子光滑的表面停了一瞬。
"臣妾曾听闻上古有一种刑罚,名曰炮烙。将铜柱涂上油,下面生火炙烤,犯人赤足走上柱子,皮肉焦烂,便坠入火中。”
“此法既不用刀斧落人头,又不污了刑场的土地,看起来还格外威仪。”
“足以让天下人都知道,大王的威严,岂是臣子可以当面顶撞的?"
纣王原本铁青的面色在听她说完之后渐渐缓和了,甚至浮上了一层兴趣。
他转头看了那根庭柱一眼,口中喃喃重复了一遍"炮烙"两个字。
像是在舌尖上掂量着这两个字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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