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2章 控御血气
次日天色未亮,沈石便已起身。
昨夜躺在炕上,他翻来覆去,几乎不曾真正合眼,那位前辈的话,那枚灵果,还有临别时那句"你若能修至筑基之境,我便收你为记名弟子",桩桩件件,皆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
此刻天光未透,他却已是精神奕奕,浑身竟无半分倦意。
他起身穿衣,动作比往日轻快了不少。
灶房里,父亲拄着木杖,也已醒了,正就着一豆油灯坐着,见他这般早起的模样,倒也未曾多问,只是将昨夜温着的半块窝头,塞进了他手里。
"今日便去?"
"嗯。"沈石点头,"昨日那位前辈说了,我这般根基,已然够上分宗入门的标准,教我去正式拜入门下。"
父亲望着他,那张常年风吹日晒、刻满皱纹的脸上,一时也说不清是喜是忧,半晌,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罢。家里这边,有你娘和妹妹看着,你只管放心。"
沈石重重点头,将那半块窝头揣进怀里,又望了望仍在熟睡的妹妹,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城西元磁山脚下那处荒谷,他往日打猎时也曾远远望过几回,却从未真正踏入其中。
今日,他要正正经经地,走进去一遭。
……
那处荒谷,此刻早已不复往日荒芜的模样。
黑檀木匾额高悬山门之上。
"符天宗铁云分宗"七个鎏金大字,在晨光里透着几分教人望之心生敬意的庄重。
沈石一路行来,沿途已见不少与他年纪相仿、或是稍长几岁的年轻人。
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皆是朝着这处山门去的。
言语间,也大多带着几分教人能听出来的憧憬与忐忑。
进得山门,一股教人耳目一新的气象扑面而来。
左近一处空地上,十数名身着统一灰袍的弟子正在演武,招式简单,却各个打得虎虎生风;再往里,一处偏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之声,想来是炼器坊的学徒们,正在师傅指点下打熬手艺。
往来行走的弟子,脸上皆带着几分寻常散修身上难得一见的踏实之色。
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方矗立在山门内侧最显眼处的青灰石碑。
碑身高约丈许,四面皆打磨得光可鉴人,三十条经络的走向、节点、气血运转之法,尽数镌刻其上,字迹深峻。纵是沈石这般不识几个字的猎户少年,望着那一道道蜿蜒盘绕的纹路,也能瞧出几分门道来。
他晓得,这碑上所刻,便是分宗传下的入门根本。
完成其中十条,便可正式拜入门下,成为分宗弟子。
碑前,早已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
沈石挤到人群边缘,正瞧见一名身着青布短打的年轻人闭目而立,双手虚握于胸前,神情专注至极。约莫一盏茶工夫,他猛地睁眼,脸上难掩狂喜之色,腕间皮下倏地闪过一缕幽光,转瞬即逝。
"成了!这已是第三条了!"
人群中登时爆出一阵惊呼。
"这位道友倒是有几分根基,不过两日光景,便已开了三条经络。"
"听闻是城中一家武馆出身,早年便打熬过筋骨的。"
那青年红光满面地退到一旁调息,另一处空位,随即又有人补了上去。
这回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一身粗布衣衫。
胳膊上还沾着未洗净的泥土,看模样是寻常的佃农。他学着旁人的样子闭目凝神,脸颊憋得通红,浑身青筋暴起,额上豆大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
足足憋了小半炷香,那皮下却是半点光晕也未曾浮现。
"唉……"
那汉子颓然睁开双眼,长叹一声,讪讪地退开,脸上写满了教人瞧着都难受的丧气之色。
旁边一个半大孩子拉了拉他的衣角,低声唤了一声"爹",那汉子只是苦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转身便要离去,行出几步,却又忍不住回头,再望了那石碑一眼,方才彻底转身走远。
沈石看得心头一凛。
他这才明白,这碑前的功夫,并非人人皆能轻易学会。
人群忽而又是一阵骚动,纷纷让开了一条道来。
"快看!那位小兄弟这般年纪,倒是好深的底子!"
只见碑前另一处,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负手立于碑前,气息内敛沉凝,周身隐隐透出教人一望便知的筑基修为。
他目光扫过碑文一遍,随即闭目片刻,周身灵力便如清泉汇流一般,顺着经脉缓缓流转开来。
"嗡——"
一声轻响,那少年皮下十道光晕接连亮起,几乎一气呵成,中间竟未见半分停滞!
"十条!一次便是十条经络!"
"这般根骨,当真是教人羡煞的天生种子!"
众人纷纷侧目,交口称赞。
那少年神色平静,朝着执事所在的偏厅行去,想来是要去核验入门了。
沈石站在人群外围,心头又是激动,又是茫然。
他望着那少年从容离去的背影,又低头望了望自己这双满是老茧的手,一时竟生出了几分教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的自惭之意。
人家不过是负手一站,便是十条经络,他这般猎户少年,又能有几分把握?
只是这念头才一冒出,他便又将其狠狠压了下去。
前辈既肯将这般机缘赐给他,昨日那句"这份心性,往后不论走哪条路,都错不了",他此刻,还牢牢记在心里。
……
按照旁人说法,碑文所载的法门,讲究引导血气,循着特定路径冲刷经脉。
他伸手抚过那冰凉的碑面,依着碑上所刻的路数,闭目凝神,想要循此摸索出一条门道来。
只是他昨日方才纳气入体,灵力稀薄。
莫说引导血气,便是连感应自身经脉走向,都还生涩得很。
他试着催动那点微薄的灵力,那血气却如脱缰的野马,任凭他如何驱使,也不肯顺着经络走,反倒在四肢百骸之中横冲直撞,教他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一炷香过去,他浑身燥热难当,那处该当亮起的光晕,却是连半分影子也无。
沈石心头一沉,睁开双眼,望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一时有些气馁。
他也曾偷偷瞧过旁人的路数。
那修士模样的人,闭目凝神间,周身便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灵光,想来是以灵气御使血气;也有那年岁稍长些的武夫,盘膝坐地,口中默念着教人听不真切的呼吸诀,胸腹间起伏有致,似是在借此催动心脉,间接驱使血气流转。
可这两条路,他一条也走不通。
他这般灵根初生,灵力生涩,莫说精准御使,便是稳住不散逸,都已勉力为之;他虽日日打熬筋骨,距离武道练脏境界甚远,远够不上借呼吸驱动心脉这般火候。
眼见旁人接连开辟出经络,或喜或悲。
沈石正欲后退让位,重新想想法子,脑海中忽而灵光一闪。
他猛地想起了元磁山那处石室,想起了那一百零八种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姿势。
那门功夫,是他这一年来日日演练、不曾有过一日懈怠的根基。
此刻他虽未必能与眼前碑文所载的路数严丝合缝地对应,可控御自身血气这一桩根本,他倒也未必全然摸不着门道。
念及此处,他也不再迟疑,退到一旁一处空地。
闭上双眼,依着那早已刻入骨子里的招式,缓缓地屈膝、展臂、俯身……
这般演练,落在旁人眼中未免有些古怪。
碑前众人皆是凝神静立,唯独他一人兀自扭动身躯,一时屈膝下蹲,一时展臂平张,摆出诸般教人摸不着头脑的姿势,倒像是在打一套教人瞧着颇为滑稽的拳脚。
"这位小兄弟,这是在做什么?莫非是练岔了气?"
近旁有人窃窃私语,也有人掩口失笑。
沈石浑然不觉旁人异样的目光,只是沉浸在这一式一式的演练之中。
演练到第七、第八式之时,他忽而觉出了几分异样,那原本躁动不安的血气,竟随着这般姿势的牵引、屈伸的角度、呼吸的停顿,隐隐泛起了一阵教他心头一动的共鸣。
他猛地睁开眼,望向那方石碑,脑海中那杂乱无章的经络走向,此刻竟渐渐清晰了几分。
"是这里……"
他喃喃自语,抬手虚点了一处穴位。
正是碑上所刻第一条经络的起始节点,位置恰在他右腕内侧一寸之处。
沈石心中隐约明白了几分。
对于修士而言,讲究以灵气驱使血气,循着经脉冲刷开辟;那些练脏大成的武夫,讲究的是以呼吸诀催动心脉,间接驱使血气奔涌。
而他那一百零八式,讲究的却是以姿势本身的转折、停顿、呼吸配合,牵引血气自行流转。
三者路数虽是不同,根本上却都离不开"控御血气"。
灵气也好,呼吸诀也罢,说到底不过是驱动血气的两种法子;而他这一百零八式,恰是第三种,全然不假外物,只凭身形招式本身的牵引,便能教这散乱的血气,乖乖循着路数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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