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0章 杂糅
这话一出，周围几名散修，也是纷纷点头附和。
"这几年，元磁山下，来的行脚武师倒是不少，这般驳杂身法，怕是拜过不止一位师父。"
"不错，我瞧他方才那一记侧身避让，分明带着几分猎户辨位的讲究，寻常拳师，练不出这般味道。"
这般议论，倒也未曾说错。
沈石这一身手段，说起源流，确实是东拼西凑而来，五花八门。
……
沈家这一支武道传承，虽是粗浅，倒也历经数代打磨，不算全然的花架子。
那一门古法呼吸诀，讲究的是随猎物呼吸起伏，调匀自身气息，教猎人纵是伏在灌木丛中候上半日，也不至于教猎物察觉半分异样。
沈石幼年时，父亲曾牵着他的手，蹲在一处灌木丛后，一遍一遍地，教他数着自己的心跳，配合着呼吸的长短。
"猎物的耳朵，比你的眼睛尖。"
父亲那时这般说道，"你气息乱了，纵是藏得再深，也是白搭。"
那时他年纪尚幼，只觉这般枯坐半日、一动不动的活计，苦闷至极，却也未曾想到，多年之后，这份磨出来的心性，竟成了他修行路上，最先扎下的根基。
配套着这门呼吸诀的，还有一套步法。
走的是曲折迂回的路数，专为林木之间，追猎、伏击、脱身之用。
这步法讲究的不是快，而是一个"稳"字，落脚之处，须得避开枯枝败叶，教身形悄无声息地，穿行于密林之中。
此外，尚有一门以兽血淬炼己身的炼体古法，虽是粗犷朴拙，却也教沈家世代猎户，比之寻常农户人家，多出几分筋骨上的结实。
沈石幼年身子骨单薄，正是靠着这门法子，日日以兽血涂抹全身经络要穴，配合着捶打拍击，方才渐渐地，打熬出了一副还算过得去的底子。
至于那一门箭术，才是沈家真正的看家本领，历代先祖，皆是靠着这一手，才能在这方教猛兽横行的深山老林之中，安身立命。
只是，这般手段，落在这方擂台之上，却是半点也使不出来。
场中厮杀，讲究的是近身缠斗，一张弓，纵是再顺手，此刻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这三样家传本事，撑起了沈石最初的根基。
可若只凭这三样，纵是练得再纯熟，也断然撑不起方才那般教人眼花缭乱的身法招式。
真正教他这身手段，愈发地驳杂厚实起来的，还是这三年间，在元磁山下结识的那些个，来来去去的行脚武师。
……
自打分宗立起，元磁山下这般"不拘出身，皆可入门"的名头，传得越来越远。
往来投效的，不只是那些个存着修仙念想的散修寒门，倒也惹来了不少行走江湖、以武技谋生的练家子。
这些人，多半已是练脏境界，一身皮肉筋骨，已然打熬到了寻常修士也要忌惮几分的地步，只是苦无灵根，穷极一生，也摸不到修仙的门槛。
听闻这符文大道，不拘根骨，人人可修，纷纷慕名而来。
只是，这般人物，来去也是匆匆。
多是历练一番，学了那开辟之道，便即刻告辞离去，或是重操旧业，押镖走货；或是投了哪家大户，当起了护院护卫。
这般流水一般的人物来去，倒教分宗这几年，隐隐地，多了几分江湖气象。
这般流动之人，落在沈石眼中，却是一处教他受益匪浅的所在。
他每每随猎队外出归来，得空，便爱往那石碑之下转悠。
遇上投缘的，便厚着脸皮讨教几招。这些行脚武师，见他这般年纪轻轻，却肯下死力气苦修，且从不藏私、有问必答，倒也大多愿意指点一二。
一位唤作"铁桩罗"的老者，早年是走镖的镖头，走南闯北数十年，一身擒拿锁拿的手段，最是霸道。他曾在元磁山下逗留了小半月，沈石缠着他讨教，学了一路"缠丝手"，专破那般张牙舞爪、直来直往的莽夫招式。
"拳脚再快，也快不过你缠住他的关节。"
铁桩罗那时这般教诲道，"一旦缠上，任他修为再高，也得乖乖听你摆布。"
一位唤作"快手周"的中年汉子，出身某处武馆，专精近身短打，出拳讲究一个"快"字。
他教了沈石半月，临走前只留下一句"拳贵直，招贵短，多余的花架子，不过是给人添破绽"，便即挂单离去，此后再未见过。
还有一位女子，唤作"飞燕柳"，是个走南闯北的女镖师，身法灵动飘逸，教了沈石一套借力卸劲的步法，专用于以巧破力。
她瞧着沈石这般家传步法根基，倒也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你这绕林步，底子倒也不差，只是少了几分借力的巧劲。"她曾这般点拨道，"寻常拳脚硬撼，终究吃亏，你这体格，本就该走巧路子。"
更有一位年过花甲、姓氏都已教人淡忘的老拳师，唤作"柯老爹"，曾在军中效力多年，一身战阵搏杀之术，虽是招式粗粝，却是教人一见便知，是从死人堆里，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路数。
此人性子孤僻，寻常不轻易授徒，却也不知因何，瞧沈石这般苦修的心性顺了眼，破例教了他几手，专用于以命搏命的凶险境地。
这般零零碎碎学来的手段，虽是驳杂不成体系，却也各有各的精妙之处。
沈石是个有心人，这三年间，每学得一招半式，便回到猎场之中，反复揣摩验证，渐渐地，倒也将这些各家各派的皮毛，融汇成了一套教他自己用着颇为顺手的杂糅路数。
这般路数，落在寻常修士眼中，或许上不得台面，难登大雅之堂；可落在这方擂台之上，一拳一脚，皆是从真刀真枪的历练之中打磨出来，反倒教那些个空有招式、未经磨砺的年轻弟子，吃了不少暗亏。
……
台上，锣声再度响起。
第二场比斗，正是沈石对阵方岩。
这方岩先前几轮，皆是不显山不露水，招式沉稳，进退有据，教人瞧不出半分深浅，落在旁人眼中，倒是这十一人之中，最教人捉摸不透的一位。
两人抱拳见礼，各自摆开了架势。
方岩率先出手，一记看似平平无奇的直拳，不疾不徐地朝沈石胸口探来。
沈石不敢托大，侧身避让，脚下依着那绕林步的路数，悄然地移到了对方侧翼。这一手，正是家传步法的精髓，不求硬撼，只求借着地势与角度，将对方的攻势，一点一点地，卸到落空。
只是，方岩这一拳，看似寻常，后劲却是绵绵不绝。
沈石堪堪避开拳锋，那股拳风带起的劲气，却仍旧擦着他侧肋掠过，教他皮肤下一阵刺痛。
"好家伙。"
沈石心中暗道，不敢再有半分轻忽。
两人你来我往，缠斗了足有一炷香光景。
方岩这一身招式，看似朴实无华，实则每一拳每一脚，皆是拿捏得恰到好处，教沈石纵是使出浑身解数，也难寻着半分破绽。
沈石心念电转，将这三年学来的诸般手段，一一在心中过了一遍。
硬拼，他自忖讨不到便宜；论招式精妙，他这般拼凑而来的路数，未必能及对方这般一以贯之的沉稳章法。
唯有一途，出其不意。
他猛地一个佯攻，右拳虚晃，逼得方岩侧身格挡。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沈石脚下猛然一顿，身形陡然一低，正是那铁桩罗所授缠丝手的起手式，双臂如蛇一般，径直缠上了方岩那记格挡的手臂！
方岩面色一变，未及抽手，便觉手臂教这般诡异的缠绕之力，死死地锁住了分寸。
沈石不再迟疑，运转体内三十六条早已贯通的符文经络，一股酥麻的爆发之力涌遍四肢，脚下快手周所授的短促步伐骤然发力，肩头狠狠地撞了上去！
"轰"的一声闷响，方岩堂堂身躯，一时收势不及，被这一撞，撞得连退数步，脚下一个踉跄，径直跌出了擂台边缘的浅槽。
"沈石，晋级！"
场边执事高声唱喏。
台下，一片教人瞧着颇觉热闹的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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