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定海神针
“听见怎么了？又不是坏话。”
“不是坏话也少说。吃完赶紧回线上去，下午那批货要出。”
几个人低头继续扒饭。那个年轻女工又往叶宝珠那边看了一眼。叶宝珠已经吃完了，正拿帕子擦手。书瑶也放下了筷子。两个人站起来往外走。
叶婶子端着搪瓷缸，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旁边年轻女工凑过来：“婶子，她也姓叶。你也姓叶。你们会不会是亲戚？”
叶婶子手里的搪瓷缸停在半空。她想了想，摇摇头：“哪里那么巧。姓叶的人多了去了。”
“那万一呢？”
“万一什么万一。人家是香江来的老板，我是在流水线上站了十年的工人。就算是同一个姓，五百年前是一家，五百年后也各走各的路。”
年轻女工“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叶婶子把最后两口饭扒完，拿起搪瓷缸灌了口水，站起来收碗，她没把这当回事，但也落了心。
下午，叶宝珠去了好几个厂。
叶宝珠下午去了几家厂。
先是城南的电子元件厂。赵建平在门口等着，身后站着车间主任和几个技术员。赵建平四十来岁，方脸，皮肤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车间里待出来的。
他见叶宝珠下车，迎上来伸出手，握了一下就松开，说：“叶女士，这边请。”
车间里机器声响成一片。贴片机在流水线上来回滑动，电容电阻像雨点一样落在电路板上。
赵建平边走边介绍：“这条线是去年年底开的，两班倒。工人一共六十多个，大部分是本地的，也有几个从外地招来的知青。良品率九成七，比预期的好。”
叶宝珠点头。她在贴片机前面停了一会儿，看机械臂的动作，又问了几个关于节拍和维护周期的问题。
赵建平答得利落，有些地方答不上来，就让旁边的技术员补。
技术员是个年轻人，戴眼镜，说话有点紧张，但数据记得清楚。
出了电子元件厂，又去了隔壁的注塑厂。注塑厂规模小些，主要是给电子厂做配套外壳。
厂长是个女的，姓何，四十出头，精瘦，说话快。她带着叶宝珠在车间里转了一圈，又看了原料库和模具间。
叶宝珠问她模具的翻新周期和原料的损耗率，何厂长一一答了，最后说：“叶女士，我们这边最大的问题是模具精度不稳定。上个月有一批外壳的尺寸偏了两丝，返工了三百多个。”
叶宝珠说：“让方悦那边派个技术员过来看看。模具的事不能拖。”
何厂长点头，脸上的紧张松了些。
之后又去了两家做配套的小厂。
叶宝珠没有多留，每家看了半个钟头，问了几个关键问题，就走了。
工人们站在流水线后面，手上的活没停，但目光全跟着她转，等她的背影出了车间门，议论声才嗡嗡地响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叶宝珠基本上都在工业区这边。
有时在实验室待一整天，跟余工和几个工程师一起看设备安装进度、调测试参数、讨论技术路线。有时只在实验室待半天，下午去厂里转一圈。
她没有再去食堂。余工让人把午饭送到实验室的小会议室里，两荤一素一汤，用搪瓷饭盒装着。书瑶有时候也跟着。
实验室的工程师们起初还有些拘谨。
叶宝珠坐在旁边看图纸的时候，他们说话都压着嗓子，走路也放轻了脚步。
但过了两天，大家发现她其实不怎么管细节，只在关键问题上问几句，剩下的都交给余工和组长们定。渐渐地，实验室里的气氛恢复了正常。
周六叶宝珠没有来，实验室却照常运转。
到了上午十点，有人忽然说了一句：“叶老师今天没来？”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她电话说今天休息。”
“那这个参数优化怎么办？昨天讨论的那个方向，她说让我先试试，但她没给具体的下限值。”
余工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想了想，说：“你先按昨天讨论的做。下限值按经验取。”
那工程师点头，但还是不太确定：“可是昨天她说了几种可能，我没记全。”
另一个工程师接话：“我记了。她昨天说的时候我正好在写实验日志，顺便记在旁边了。你看看是不是这几个数。”
两个人凑在一起核对了一会儿，最后商定了参数范围。
余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以后叶老师说的话，谁在场谁记。当天汇总到日志里，不要等第二天再回忆。最重要的，你们学会自己思考。”
几个人应了。
到了下午，又有人遇到类似的情况。这回是关于一组测试样本的制备流程。叶宝珠前一天看过流程表，改了两个步骤的顺序。
他们这才发现，叶宝珠几乎对他们每个项目都有帮助，有的是实打实，有的是方向调整。
她的博学，让他们既惊叹又惊艳，犹如定海神针。
各厂的调休，反而比实验室更规整。
叶婶子这个周末大休，一大早，她在路口等着，同路的几个人陆续到了。有男有女，都是附近村子出来的，在不同厂上班。
他们往镇上的供销社走。
供销社在镇中心，一排砖房，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柜台后面摆着各种日用品，盐、酱油、醋、火柴、肥皂、煤油，还有几匹布。柜台角落里放着一杆秤，秤砣搁在旁边的木盒里。
叶婶子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肉案上的肥肉。她平时不怎么买肉，过年才吃一回。可今天她站在那儿，想了想，跟售货员说：“称两斤。”
售货员是个中年女人，头发花白，手脚麻利。一刀下去，肥肉割得方方正正，往秤上一搁，刚好两斤。叶婶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钞票，数了几张，又数了一张，递过去。
旁边姓方的女工看着她：“你今天发财了？”
叶婶子说：“发什么财。这个月加班多，奖金多发了点。孩子在家馋肉，买两斤回去炖白菜。”
“两斤肥肉炖白菜，够吃三天了。”
“两天。我家那两个小子，一个比一个能吃。”
几个人又转到零食柜台。叶婶子称了半斤橘子糖，用纸包好，揣进布袋里。姓方的女工也买了一包。
“以前哪舍得买这个。”姓方的女工说。
叶婶子点头：“以前过年才买二两，还得分着吃。现在当了工人，手头确实比以前松了。”
旁边姓陈的年轻女工说：“你们厂工资高。”
“高什么高。站一天腿都站肿了。不过确实比在生产队挣工分强，攒一攒，明年翻修一下老屋。”
几个人出了供销社，往村子的方向走。走到岔路口，五金厂的钳工和塑料花厂的女工往另一个方向拐了。剩下叶婶子和姓方的女工，还有一个从后面赶上来的年轻女人。
这个年轻女人也姓叶，叫叶秀兰。她是村书记的女儿，有中学毕业证，在镇上的一个厂里干文活，不用上流水线。今天她也大休，手里拎着一只小布袋，里面装着两斤白糖。
叶婶子看了她一眼：“秀兰，你也回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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