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困难

清晨七点。
冬日的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
东交民巷正金银行总部的巨大花岗岩阶梯前，就已经变成了一座随时会喷发的活火山。
这里没有平时那种使馆区特有的静谧和高高在上。
足足有上万人，在刺骨的寒风中挤成了一片望不到头的黑色海洋。他们中有穿着破棉袄、手里攥着几万块“联合准备票”来碰运气的平民；
而更多的，则是那些开着小汽车停在街角、让手下保镖提着装满几百万面额纸币的皮箱、急红了眼的大买办和黑市商人。
在这个疯狂的早晨，所有人都想用手里那些购买力以每小时百分之二十速度暴跌的废纸，去换那怕是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真金。
通货膨胀带来的恐慌，比前线的枪炮声更能让人丧失理智。
驻扎在附近的一个中队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已经在银行大门外拉起了三道带刺的铁丝网。架在沙袋后方的两挺九二式重机枪，乌黑的枪管死死指着人群。十几名戴着白手套的宪兵手里紧紧攥着警棍，只要有人敢越过地上的白线半步，立刻就是一棍子砸得头破血流。
但在生存的绝望面前，即使是重机枪的威慑似乎也快要压不住那股越来越暴躁的攒动。
八点整。
一辆挂着“关东军司令部特等通行”车牌的军用侧三轮摩托车，带着一辆黑色的丰田军官轿车，伴随着刺耳的喇叭声，蛮横地从拥挤的人群中硬生生豁开了一条通道，停在了铁丝网的第一道警戒线前。
车门推开。
一双擦得锃亮的翻毛高筒军靴踩在了脏污的雪地上。
走下来的，是一个穿着笔挺的日本陆军佐官制服、肩膀上扛着少佐军衔的男人。
他戴着一副象征着刻板和冷酷的金边圆框眼镜。左脸颊上，有一道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看一眼就让人心生寒意的暗红色刀疤。这道伤疤不仅破坏了五官的平衡，更让他整个人身上散发出一种类似于毒蛇般阴冷和嗜血的气质。
没有人能把这个满脸横肉、用纯正的大阪口音咒骂着拥挤人群的日本少佐，和那个总是温文尔雅、操算着买办生意的林烨联系到一起。
这是帝国海外谍报局最高级别的人皮倒模技术。配合上林烨那如同变色龙般自由切换的体态和声带控制，这一刻，他就是从新京（长春）关东军司令部连夜火速赶到北平的“特别财务审计官”——石井少佐。
“八嘎呀路！这群华夏猪是想反了吗！”
林烨和（石井少佐）大步走到铁丝网前。
负责外围警戒的海军陆战队中队长一看这装束和车牌，虽然陆海两军平时不对付，但在这种大规模暴乱边缘的敏感时期，他下意识地立正敬了个礼：“长官！这里是特高课戒严区，请问您……”
“啪！”
没有半句废话。
林烨反手就是一个极重的耳光，狠狠抽在这名中队长的脸上！
而清脆的响声甚至盖过了周围的喧哗。
“蠢猪！帝国最核心的十五吨黄金存放在这里进行公开挤兑兑换！你们就是这样布置警戒线的吗！”
林烨拔出腰间的南部武士刀，带着刀鞘极其嚣张地戳在那个中队长的胸口，“人群距离大门只有不到五十米！一旦发生踩踏或者暴徒冲击。前面的铁丝网被挤倒，哪怕机枪开火，巨大的冲击惯性也会瞬间冲破银行的大门！”
“你们这群拿着海军军饷的饭桶，是想让大日本帝国的金库被暴民洗劫吗！撤掉第一道铁丝网！让第一排宪兵上刺刀！把人群给我往后逼退三十米！留出缓冲带！马上！”
这几句劈头盖脸的专业军事痛骂，配合着那副仿佛要吃人的刀疤脸。让这个陆战队中队长完全被打懵了。
在日本军队那种森严的等级和极其刻板的上下级服从文化里，尤其是这种涉及重大保卫任务的现场。一个敢于当众打人且纠正战术布置的高级军官，绝对是大本营派来督战的特使。
“嗨伊！立刻后撤警戒线！”中队长捂着肿胀的脸，连看证件的勇气都没有，立刻转身对着手下嘶吼着下达调整命令。
就在外面海军陆战队为了重置警戒线而手忙脚乱、与人群发生激烈推搡的混乱中。
林烨冷哼了一声，将武士刀插回刀鞘，整理了一下白手套，大摇大摆地带着两名“随从”（其中一个正是穿着日军士兵服、低着头的陈子衿），越过铁丝网，拾级而上，直接走向了正金银行那扇厚重的防弹旋转铜门。
银行一楼大厅。
这里平时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此刻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沙袋。所有营业窗口的铁栅栏都已经落下。十几个银行的高级经理和几十个荷枪实弹的内卫宪兵，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走来走去。
武藤信义今天早上并不在这里。为了防止在强行稳定货币的过程中引发全城暴动，武藤此刻正坐在华北驻屯军司令部里，协调装甲车和外围部队。
坐镇银行的，是昨天那个被武藤用枪指着脑袋逼迫开金库的小早川行长。
小早川此时正满头大汗地核对持着今天早上的兑换金条底账。为了达到震慑市场的效果，他甚至没有让士兵把黄金放在里面的金库，而是直接将从地下三层深库里提出来的十五吨战备金砖，用那种拉运炮弹的重型全钢底盘手推车，整整装了十辆！
十辆盖着黑色防滑布的重型手推车，就那么大喇喇地停在距离大门不到三十米的大厅中央。周围站了一圈端着***的内卫宪兵。
“你是什么人？”
负责内勤安保的一名特高课大尉，看到一个陌生的刀疤脸少佐突然闯进大厅，立刻警惕地手按在枪套上迎了上去。
林烨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他直接从军装上衣口袋里，抽出一本深红色的证件，以及一份盖着关东军总司令部硕大钢印的“紧急接管审计令”。
“满洲国特别财务省，关东军第一情报室审计长，石井。”
林烨的声音冰冷，甚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厌恶，“从新京来的专列因为大雪晚点了三个小时。怎么，北平特高课的人，连大本营的紧急调令都不认识吗！”
这本证件和调令的纸张、钢印乃至签名，全都是林烨利用这几天的时间，
从自己接手的那些买办高级渠道中搞来的绝对真品——只不过上面的名字和照片是被他那双鬼手完美替换过的。
大尉接过证件看了一眼，尤其是看到那枚用特殊防伪油墨印制的关东军司令部大印，脸色瞬间一变，立刻立正敬礼：“石井少佐！对不起！我们没有接到您要来核查的通知！”
“废话！如果提前通知你们，大本营还怎么查这笔糊涂账！”
林烨一把夺回证件，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大厅，“把小早川行长给我叫过来！”
不远处的小早川听到动静，赶紧小跑着过来。他虽然是横滨正金银行的分行长。
但在战争时期，尤其是现在华北金融乱成一锅粥、武藤信义随时要杀人的当口。关东军突然派下来的财务审计特使，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太上皇。
“石井长官！鄙人小早川，正金银行北平分行行长。”小早川有些哆嗦地鞠了一躬。
“小早川行长。”
林烨双手背在身后，用一种审视犯人的眼光上下打量着他。
“大本营对北平突然爆发的伪币挤兑危机感到非常震怒。尤其是对动用帝国作为最终底牌的十五吨工业沙金来平抑市价的决定，存在严重的疑虑！”
“东京怀疑，这次的挤兑恐慌，是华北方面有高级中国买办甚至内部军官在联手做局！试图利用市场的恐慌，将这十五吨黄金名正言顺地从地下深库洗到市面上，然后中饱私囊！”
林烨的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小早川的头上。
这简直就是他们昨天在会议室里推导出来的、林烨那个大买办搞鬼的翻版阴谋论！小早川不仅没有怀疑，反而觉得这位从满洲来的特使目光如炬，一眼就看穿了这场阴谋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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