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草根球星的归宿:张明的返乡公
张明入选国家队正式名单的那天,他没有发朋友圈,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只是一个人坐在训练馆的角落里,把那条消息看了很多遍。然后他给陈敬东打了一个电话。“陈哥,我进了。”陈敬东正在开会,他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里。“进了?”“进了。十二人名单。”陈敬东握着手机,看着走廊尽头的窗,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但他的心里有一片光。“张明,你做到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像是憋了很久的笑。“陈哥,我想回趟老家。”
从北京到贵州,飞机、火车、汽车,辗转了一整天。张明没有让任何人陪,一个人背着包,包里装着那件国家队的球衣。他没有告诉村里人他要回来,怕兴师动众,怕那些他承受不起的热情。但消息还是走漏了。大巴停在村口的时候,他看见路边站满了人。全村的人都来了,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拄着拐杖。他们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从他们村子里走出去、走到了国家队的孩子。张明走下车,站在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他穿着那件国家队的球衣,红色的,胸口印着“中国”两个字。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看着他长大的人。
“张明回来了!”“明明!”“国家队!国家队!”声音此起彼伏,有人鼓掌,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在哭。张明站在那里,手在抖,嘴唇也在抖。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他直起身,看着那些乡亲,眼泪流了下来。
人群中走出两个人。他的爹,他的娘。爹还是那样,瘦,黑,驼着背,走得很慢。娘也是那样,矮小的,脸上全是皱纹,头发白了大半。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攥着一条毛巾。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张明面前,她停下来,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高了很多,壮了很多,不再是那个在泥地里拍破布团的瘦小孩了。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明明,你瘦了。”张明握住娘的手,那手粗糙的,布满老茧,像砂纸。他蹲下来,把脸埋在娘的手心里。“娘,我回来了。”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儿子的头发上。
人群围着他们,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举起手机拍。爹站在旁边,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角红红的。张明站起来,走到爹面前。“爹,我回来了。”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很重,一下,又一下,然后收回手,转过身,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张明从包里拿出那件国家队的球衣,叠得整整齐齐的。他把它展开,举在胸前。红色的,胸口的“中国”两个字在阳光下很亮。“娘,爹,这是国家队的球衣。我穿它打比赛了。我没给你们丢人。”他的娘接过那件球衣,手在抖,摸着那光滑的面料,摸着那两个字,摸了很久。然后她把球衣贴在脸上,闭着眼睛。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张明好样的”,然后更多的人喊起来。“好样的!”“我们的骄傲!”“贵州的骄傲!”张明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喊声,眼泪止不住地流。
村里的学校还是那所学校,三排平房,一个土操场。篮球架还是那两根木头钉的,篮圈锈得发红。张明在这里第一次摸到篮球,那时候没有球,用破布缠一个团,往竹筐里扔。现在他要在这里立起新的篮球架——崭新的、亮闪闪的、能升降的篮球架。一辆大卡车开进村子,卸下两个大箱子。村民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这是什么。张明说,篮球架。他自己拆开箱子,自己搬零件,自己拧螺丝。不要人帮忙,他要自己装。
太阳很大,晒得他满头大汗。他蹲在地上,对着说明书,一个一个地拧。爹走过来,蹲在他旁边,递给他一个扳手。“这个好用。”张明接过来,冲爹笑了笑。父子俩蹲在地上,一个递工具,一个拧螺丝,谁都没有说话。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叠在一起。篮球架立起来的那一刻,全村的孩子都围了过来。他们摸着那光滑的篮板,抓着那崭新的篮圈,推着那可以升降的柱子,眼睛里全是光。
“张明叔叔,这是送给我们的吗?”“是。”“真的?”“真的。”“那我们以后可以天天打球了!”张明蹲下来,看着那些孩子。“不只是打球。是让你们知道,有人在乎你们。你们在这里打球,在很远的地方,有人看着你们。”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像在说一个秘密。“我就是从这泥地里打出来的。你们也可以。”
那些孩子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他们头顶的星空。
傍晚,张明的娘做了一桌子菜。腊肉、香肠、酸菜、豆花,还有一只炖了好几个小时的鸡。她把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了。全家人围坐在那张矮桌前,爹坐主位,娘坐旁边,张明坐在对面。桌上点着一盏灯,橘黄色的光,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很暖。娘不停地给张明夹菜,“多吃点,瘦了”。爹不说话,只是喝酒,一杯接一杯。
张明给爹倒酒,爹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小时候,我说你打球没出息。”张明没说话。“我错了。”张明看着爹,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爹低下头,又喝了一杯酒。“我那时候不知道,你能打这么好。不知道,你能进国家队。不知道,你能让全村的人,都为你骄傲。”他放下酒杯,看着张明。“明明,爹对不起你。”
张明看着爹,那张被岁月刻出沟壑的、黝黑的、布满皱纹的脸,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给爹倒了一杯酒。“爹,你没错。你不让我打球,是怕我以后没饭吃。现在我不仅有饭吃,还吃得很好。”他举起酒杯。“爹,娘,儿子敬你们。”
三个人碰杯,酒很辣,但心里很暖。
那天晚上,张明一个人坐在新篮球架下面。月光很亮,照着那块平整的水泥地,照着那个崭新的篮圈。远处传来虫鸣,近处有风吹过,篮球架的铁链轻轻晃动,叮叮当当的,像风铃。他拿出手机,给陈敬东发了一条消息:“陈哥,篮球架装好了。孩子们很高兴。”陈敬东秒回:“你也很高兴吧?”他看着那行字,笑了。打字:“嗯。很高兴。”
他看着远处的山,月光下连绵起伏,像一道道温柔的曲线。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在这片泥地上拍着破布团,对着竹筐扔。他想起离开村子去县城体校的那个清晨,娘站在村口,一直挥手,直到看不见。他想起第一次在NBL得分,第一次入选国家队,第一次穿着国家队的球衣站在赛场上。他想起今天,爹说“我错了”。他没有怪过爹。爹不懂篮球,爹只懂种地。爹害怕儿子走一条他不知道的路,怕儿子摔跤,怕儿子爬不起来。现在爹知道了,那条路走得通。他的儿子走过来了,带着一身尘土,一身汗水,一身荣耀。
他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走到篮架下面,捡起那只篮球——是今天下午孩子们留下的。他运了一下,球击地的声音很脆,很弹。他走到罚球线前,深呼吸,起跳,出手,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穿过篮筐。唰——那声音清脆得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那些破布团穿过竹筐的声音。不一样了,什么都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球穿过篮筐的声音没有变,他热爱篮球的心没有变,那些在这片土地上生长出来的梦想,没有变。
他收起球,把它轻轻放在篮架下面。也许明天,会有孩子来到这里,捡起这只球,投篮。也许那个孩子,也会像他一样,从这里走出去,走到很远的地方,然后回来,带回一个篮球架,带回一件国家队的球衣,带回一句“你们也可以”。他看着那片星空,笑了。
房间里,灯还亮着。娘还在等他。他转身,走回那间土房,推开门,娘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件国家队的球衣,还在看。听见他进来,抬起头。“明明,这件衣服,能给娘吗?”“能。就是给你的。”她把球衣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娘穿着它睡觉。”他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娘,你穿吧”,但说不出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娘。娘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亮,比月光还亮。
他走过去,蹲下来,把头靠在娘的膝盖上。娘伸出手,轻轻摸着他的头发。“明明,你小时候,总是不听话。让你别打球,非打。让你好好读书,不听。我以为你以后会受苦。现在好了,你让娘放心了。”他没有说话,只是靠在那里,闭着眼睛。娘的手很粗糙,但很轻,很暖。
窗外,月光很亮,星星很多。那座新篮球架矗立在土操场上,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明天,那些孩子会来,拍球,投篮,笑。后天,他就要走了。但篮球架不会走。那件国家队的球衣不会走。他说过的话也不会走——“你们也可以。”
是的,他们也可以。因为路已经走通了。他从这里走出去,走回来了,把路踩得更宽、更硬,让更多的孩子,可以沿着这条路,走出去,走回来。带着篮球,带着梦想,带着光。他靠在娘的膝盖上,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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