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指间细沙
雨下得愈发大了，连枝忙将撷芳院四下的菱花格窗一一掩上。
轮到陆慎所在的那处小佛堂时连枝犹豫了下，还是从外头又将窗扇小心阖上。
屋里的檀香岑寂，连枝所处的位子又十分讨巧，不过只是掩窗时的匆匆一瞥，依稀便瞧见清贵冷寂容颜边的一抹晶莹。
当下心中一骇，再不敢多留。
连枝又去了修缮后的卧房收拾被陆慎捏碎的瓷盏。
七零八落锋利的瓷盏碎片混着点点猩红鲜血，犹如血梅一般，同方才那晶莹一起震颤着连枝的心神。
距离姨娘“离开”，已经足足有三月了。
可，如今侯府发生的许多事，都与当初姨娘设想的并不一样。
至少直到现在，世子还是没有忘却姨娘，依然隔三岔五便会出现在撷芳院的卧房。
有时甚至还是深夜。
最重要的是，世子与冯家取消了原本定在这月的亲事，且以妻丧葬了那夜在卧房里的尸身，这段时日也再没有相看的意思。
侯府里的下人对此事皆是讳莫如深，私下里说什么的都有。
从前也有提及姨娘自裁是因为世子要娶妻之事，后来这舌根传到世子耳中，当着一众下人的面发狠发落了几人，其余人也再不敢提及此事了。
不光是自裁的原因不能提，似乎连姨娘的名讳在侯府里都成了一种禁忌。
提起名讳，连枝又想起一事。
小佛堂里世子每次离开后她都会前去打扫，有一回便瞧见那余烬里依稀有尚未完全焚尽的“吾妻晚晚”四字。
连枝将这些事悉数都藏于心底，有些便是念春也只知晓一二。
有时她会想姨娘如今不知在什么地方，又生活得怎么样了，是否一切都安好。
她想过要将侯府如今的事写信寄与姨娘，可一来她不知位置又怕搅扰姨娘好不容易盼来的安宁生活，二来也怕世子瞧出端倪，那更是功亏一篑。
是以只能当做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
……
陆慎这日下值的时候在街边巷口遇上了专门等在这里的冯妙仪。
“陆世子。”
冯妙仪的声音仍是脆生生的，身着织金丝的海棠花褙子，发髻上是桃粉的嵌宝绒钗，耳上还悬了一对儿小巧可爱的玉兔坠儿。
相较从前她一贯喜欢的清雅更添了两分明艳。
陆慎只瞥一眼便狠狠拧了眉。
脑中浮现一张纯真且妩媚的脸，只觉这样的妆扮该是更应出现在她身上的。
陆慎一双阴沉沉的凤目扫过来，冯妙仪不知为何当下打了个寒颤。
她不知该怎么形容近来对陆慎的感受，明明相看时虽觉他不近人情，可他处处也遵循君子礼仪，并不曾这般阴沉着脸双眼也透着不耐。
眼下她仰颈望着那长眉冷目，心里竟生了点惧意。
可再细看那张清贵的脸又与从前别无二致，冯妙仪也分不清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这身妆扮不适合你，回去换了。”
陆慎的声音是极为冷淡的，冯妙仪先是一僵，见他终于开口与自己说了话，又隐约浮现两分喜色。
“世子，我想邀世子参与下月京中的诗会，这次的诗会是我与郑家娘子一同办的，还望世子能赏……”
陆慎的凤眸瞬间冷却，直接截断她的话道：“我没空。”
“况且你我两家的婚事也已经取消，我也与冯尚书说过将你认作义妹，便是原先答应给冯家的那些礼金也以双倍偿回，还请冯姑娘节省些时间，不必再在我身上耗费任何心思。”
这话便不留任何情面了。
冯妙仪脸一白，眼泪就要溢出来了。
陆慎却不以为意。
他自是也知取消婚事有错，可他将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便是退婚也是与冯尚书协商过后最体面的做法，不会影响冯妙仪日后婚嫁。
她却还这般纠缠便让人不悦了。
冯妙仪抽噎两下：“你这般待我…可是因、因……”
那个名字她有些不敢唤出口，因为她清晰瞧见了陆慎眼底磅礴的怒意，如抑了狂风骤雨一样。
陆慎压低了沉声切齿道：“从前是我想错了，陆某想来也不那么需要一个世家贵族出身的妻子。”
“若冯小姐再纠缠不休，怕是整个冯家都要因为冯小姐的不要脸面而付出代价。”
冯妙仪呆若木鸡。
对上他一双眼中的阴鸷沉怒，她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这是外人眼中以克己复礼著称的侯府世子陆慎。
他、他怎会说出这样的话？
陆慎说罢便折身离去，徒留冯妙仪一人仿若被钉在了原地。
冯妙仪想起了与她交易离去眼下也不知身在何地的姜晚玉。
后来她也让人去余杭寻过姜晚玉的踪迹，只是连只字片语都没有得到。
她是当真不喜陆慎、已然与她的情郎双宿双飞？
而陆慎刚刚的话分明是还对她惦念不忘，且还充满了威胁之意。
冯妙仪心中愤怒羞耻交织，实在很想知道如果陆慎得知姜晚玉是与情郎双宿双飞之后会是什么神情？！
他这般对自己，该是让他也尝尝这等苦滋味才是。
可仅仅只一个念头她便打了个激灵，也瞬间打消了这些想法。
如果陆慎知道姜晚玉是假死离京，当中更还有她和母亲的掺和，陆慎才是真的更不会放过冯家。
那便继续这样吧。
她也想知道，陆慎究竟对一个“已死之人”又能惦念多久。
……
陆慎与冯妙仪分开后，在回府的马车上忽觉说不出的疲惫。
马车驶在每日都会经过的青石板路上，前头的篱阳忽然掀了马车帘道：“世子，前头遇上了旁人娶亲，咱们怕是要绕道了。”
自古迎亲的队伍便是不走回头路的，若是路太窄的话那也是旁人避让。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陆慎“嗯”了一声。
与此同时他耳边传来一阵唱念做打声，陆慎鬼使神差掀开了车帘抬起了一双凤目。
大红的喜轿，一路吹吹打打，分外的热闹喧哗。
马背上的新郎官满脸皆洋溢着喜气，似终于娶得了心爱的女子满心欢喜。
洞房花烛夜作为人生四大喜事之一，的确是值当高兴的事。
陆慎放下马车帘，莫名觉得心一下一下跳得很重。
他是成过亲的。
那次便是与姜月娥，可他已经不大记得那一日是什么景象了。
相反，他清晰记得去岁五月暮春他回府那晚，在府中连廊之下见到的黛眉玉肌、檀腮杏靥的女子。
而后纳妾之礼过后，每次见她她都会冲着自己扬眉一笑。
他又想起见过的宋览捏着的红笺婚书，心想她定然也是与旁的女子一样盼着三书六礼、八抬大轿的。
只可惜纳妾那日他政务繁忙，而她那时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马车阴影之下，那张素来沉寂的脸终于有所动容。
只可惜一切已经太迟，唯有杂芜的哀思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
将他笼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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