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过往烟云

这场高热来得突然，也吓坏了瑞珠等人。

因着杏花村位置偏僻，若是想找个像样些的大夫起码也要到镇上去找才行。

秦池因着姜晚玉有时也会落宿在吴江，在镇上自有落脚之处。

元青过来告诉他瞧见了瑞珠在镇上着急忙慌地找大夫，秦池当即想到了什么，匆匆从浴桶里出来披上外衫便往杏花村赶，又让元青去找可靠的大夫。

他们从平江府回来的时候便是晚上戌时半，眼下等他再到杏花村小院的时候，时辰已至亥时一刻。

他从未有这么晚的时辰还过来找她的时候。

可听闻她发了高热，他也顾不得旁的了。

“秦公子？”彩环正在煎一些之前备的退热的汤药，可姜晚玉似乎烧得不清，躺在榻上朦朦胧胧就开始了呓语。

早就知道杏花村偏僻一些，常用的药材是早就抓的，可高热可大可小，不管是谁都不敢掉以轻心。

眼下见秦池过来，彩环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将他赶走。

怎么也认识了数月，至少秦公子不会害她家娘子。

秦池朝她略一颔首：“我已经让元青去城中请了大夫，应当晚些就会过来。”

彩环松了口气，认真对他屈膝道了声谢。

秦池的面庞有些焦急：“我……我能在门口看她一眼吗？”

彩环仍在犹疑着，翘翘从灶台边下来，仰起脸道：“我带秦池哥哥去看阿姐一眼吧。”

彩环这才点了头。

秦池一步步往里走，走到小院最深处姜晚玉每日安歇的那间卧房。

隔着两间正房的藏蓝帘子被缓缓掀开，卧房里闷热的空气被搅动，比内里略凉的风流了进来。

姜晚玉一行人在吴江已经生活了足有半年，小院虽与京中城郊都不能比，但也是干净整洁的。

空气里还有一阵极淡的熏香，又或是女子身上的皂角香。

似一缕甜腻的香烟，缓慢地勾缠着他的心绪。

床榻之上素色的帘帐半掩，秦池隐约能见到女子苍白若纸的半边侧脸，干涩的嗓音有时也会呓语几句。

她一头浓密的乌发随意散在玉色纱枕上，眉头轻蹙，似乎极不舒服。

秦池心中溢满了自责。

他早知她体弱，当初让元青去医馆打听的时候也知道她胞宫受损不能受寒。

今日发生了落水这么大的事，他竟还想着那些儿女情长，想着她或许因为最后那两句话不愿理他，连给她请大夫这么大的事他都忘记了。

是他的疏忽才导致了这样的局面。

蓦地，床榻之上的女子又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

秦池动了动耳朵，有些听不清她念的是什么。

翘翘却跑近床榻，侧耳听了两句，又到门口来与他道：“秦池哥哥，阿姐念的是从前世子的名讳。”

翘翘对男女之情还十分懵懂，以为秦池想知道，这便说与他听了。

且秦池知道阿姐并非姓王而是姓姜，翘翘也私下问过阿姐，知道他是知道许多事的。

秦池心中陡然一震，有股不明不白的酸涩溢满了整个胸腔。

她在江南半年多，怕是还无法忘却他的吧？

哪怕那个人待她并不那么好，但二人到底也是朝夕相处过那么长日子的。

她只是瞧着面冷些，实际并不是个心硬的人。

秦池已然有几分了解她了。

他唇边噙了抹苦涩的笑，但到底也遵守约定，不曾踏入卧房靠近床榻。

又看了一会儿，他便回到院中，一边给彩环打下手一边等大夫到来。

瑞珠也是在镇上遇到元青，恰好见他请到了大夫，才跟着一起匆匆回到小院的。

大夫到了卧房，瑞珠掩好了帘帐，只露出一截如玉的藕臂出来。

等大夫把完脉又开了药方之后，与瑞珠几人道了几句，几人的眉头才缓缓松开两分。

可大夫也道，姜晚玉不光是因为落水，除此外还有些神思忧悸。

换言之便是还有些尚未彻底消去的心病。

瑞珠和彩环对视了一眼，齐齐有一抹忧虑拢上眉头。

二人虽跟着姜晚玉身边长大，但唯独缺失了她在侯府那一年的相伴，是以也并不清楚这份心病具体会是什么。

难不成与云姨娘有关？

翘翘踮起脚在瑞珠耳边说了两句，瑞珠这才掐了掐掌心，有几分明白过来。

“秦公子，娘子这头有我们守着，秦公子还是早些回去吧。”

“今日多谢秦公子。”

瑞珠对秦池的态度也缓和了不少，加上他又请到了大夫，言语间自然也是恭敬。

秦池却还有些忧虑，看了眼正房的方向，良久才缓缓道：“如果她有了好转，你们再遣人来告诉我。”

他是当真想在这里一直守着等到人醒过来的。

可他并没有身份，也并不够格在这里等她。

瑞珠再三应允，这才将秦池送出了小院。

此时已经是深夜，秋日的雨也在秦池刚走没多久就下了起来。

姜晚玉被瑞珠喂完一碗汤药，紧蹙的眉头松了些许，却仍旧没有转醒的迹象。

绿纱窗上拍打着雨滴，她仿佛是被困在了梦魇里。

四周的一切都是混沌迷雾，将她笼罩在其中挥散不去。

姜晚玉眼前天地倒转。

她的脑海里渐渐勾勒出一个浅淡的轮廓，直到渐渐清晰。

梦里似乎她就躺在撷芳院那方黑漆描金的拔步床上，她半阖着眼似在假寐，床榻边坐了一个俊美幽暗的男子。

那双如若点漆的凤眸凝在她的面容上，又忽地伸出微凉的掌心贴在了她的颈侧。

如在抚摸一只美丽的瓷器般，轻轻摩挲着她纤弱的颈项。

陆慎脸上分明是温和的笑意，一双黑沉沉的眼却无比漠然。

梦里同样置身在床榻上的姜晚玉心脏猛地一紧，终于睁开了眼。

那只流连在白玉颈项的手忽然攫紧，姜晚玉也如溺水之人睁大了眼。

陆慎眼眶通红，低下头望进她眼底，字字泣血地控诉。

“……晚晚，我对你不好吗？”

“……我可以再将你抬成贵妾，往后你的孩子我也会亲自教养，我好吃好喝地待你，我对你不好吗？”

“……你为什么要假死离开？你可知道我这半年是怎么过的？”

“……那个男人是谁？你便要这么应了他吗？”

“……我生平最厌欺骗背叛，如果让我找到你，无论是你还是他，我都会将你们千刀万剐、寸寸凌迟。”

姜晚玉感觉到颈项上的手收紧，呼吸也越发困难，当下不住拍打着他的手。

她侧头看到楹窗上晃荡的影子，又对上陆慎含着恨意的眼波，不知为何心口发虚。

就在她当真觉得自己要被他这般掐死的时候，眼前陡然又是一阵晕眩。

姜晚玉听到了瑞珠的声音，终于混沌睁开了眼。

“我……我这是怎么了？”

她有些发懵，透过眼前的素色帘帐，看出这还是在杏花村，并非是梦里的京中。

瑞珠一双眼肿似核桃：“您前儿夜里发了高热，眼下已足足睡了两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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