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忘了他吧
两日?她竟昏睡了那般久?
姜晚玉想起梦中场景,陡然伸出手抚了抚自己的颈项。
那里光洁如玉,只有一层腻汗,并没有什么掐痕,床榻边也并没有陆慎。
姜晚玉徐徐吐出一口气,却仍能感觉到有一股寒意真切缠绕在心头。
明明她自觉与陆慎已是两不相欠,为何还会这般梦魇两日?
想到梦中他的那些狠戾言语,姜晚玉骤然觉得头上像是悬了把刀,随时都有可能会落下来。
他是天之骄子,即便身边已有美妻相伴,可要是得知她这个逃妾并非身死,而是存心欺骗于他……
想来也会恼羞成怒颜面尽失,不无可能说出梦中的那番绝情话语。
姜晚玉陡然打了个寒噤。
可再转念一想,陆慎得知真相的可能性也不大。
她当初选择和冯妙仪合作,便是因为冯妙仪是他的未婚妻,也是世上最没有可能会对陆慎吐露真相的人。
她也不可能主动得罪陆慎,这于她没有好处。
应当只是前儿在平江府落了水,又瞧见那根绿梅簪在水下想起了太多被她刻意忽略的往事,这才会导致这场梦魇吧。
“娘子既然醒了,再喝下这碗汤药吧。”
姜晚玉在榻上缓缓起身,因躺了太久,手脚也有些绵软无力。
匆匆后赶进来的彩环见状,给她身后垫上了软枕。
翘翘也坐在小杌子上仰头关切看她。
姜晚玉就着瑞珠的手喝了一整碗汤药,瓷勺碰撞碗壁发出清泠声响,她才觉得喉间的干涩少了不少。
汤药的热气也在胸腔缓缓蔓延,把梦魇的寒凉驱散得干干净净。
眼前这一切才都是真切的,有温度的。
她既然已经出来了,便再也不会回到那冰冷的京中。
因着她病了一场,鲜活气便少了很多,脸颊的肉也有两分清减。
瑞珠看在眼里,心中愈发心疼。
虽然娘子从前口口声声说那陆世子待她还算不错,可要是真的不错,又何至于到成了心病的地步?
况且自从来吴江的这半年多之后,即便娘子瞧着开心了许多,汤药几乎也是不断的。
几乎全是因那避子汤和绝嗣汤药的缘故。
这些东西,日日都在提醒着她京中的那段过往。
娘子这般模样,还是该接触些新的人忘却那些才是。
头一次,瑞珠想到从早到晚守在小院中的那个男人,心口有了一丝松动。
姜晚玉轻咳两声,缓缓问道:“这两日可曾发生了什么事?”
铺子那边两三日不开张倒是没什么大事的。
瑞珠下定决心,慢慢道:“……娘子有所不知,自从您高热昏睡之后,秦公子除了夜间那几个时辰一直都在小院外守着您。”
“这两日您昏睡着不肯喝汤药,秦公子也跟着着急,想了不少办法。”
原先瑞珠彩环和翘翘三个人里,彩环心思单纯,对秦池的警惕本就没有瑞珠高。
而翘翘则是因为觉得秦池说话风趣,待她也极好,所以与他也有两分亲近。
一直都只有瑞珠时时提防,不肯让秦池靠近姜晚玉太过,以免逾了规矩。
眼下瑞珠这般说话,姜晚玉也立时就察觉了一些变化。
她又想起梦魇中陆慎咬牙切齿对她说的那些话,被褥下的手也跟着蜷了一蜷。
一瞬间,那种濒临窒息的感觉也再次涌上心头。
她勉强笑了下,慢慢道:“眼下我已经醒了,你去禀了他,叫他早些回去吧。”
瑞珠虽然不再如先前那般提防秦池,但到底也不会为他说太多话。
她只是实话实说,仍旧将姜晚玉的意愿放在首要位置。
当下见姜晚玉没有要见他的意思,瑞珠便缓缓出去禀了秦池。
秦池听闻她醒了也是高兴。
他这两日守在小院里,虽模样不至于憔悴狼狈,但到底没有之前那般意气风发,便是下颔也长出了青色的胡茬。
“那我、我明日再过来看她。”
瑞珠迟疑了一下,算是默许了这件事情。
姜晚玉不是什么大病,又将养两日便开了铺子。
她和秦池之间也默契不再提那夜乌篷船边未说完的话,照旧如这两个月一样,当做朋友那般地去相处。
他拿捏着分寸,不越雷池一步。
但到底还是尚未及冠的少年郎,有时还是会用那样难耐又灼灼的目光去看她。
姜晚玉多数时候都是当做没看到的。
九月末姜晚玉生辰的时候,秦公子出手阔绰地带她去吃苏州最好的酒楼菜肴,二人又在盘门观景,在石湖泛舟,当真有两分知己的模样。
姜晚玉心中也迟疑过,是否还是应该换个地方生活。
她原先以为秦池待她只是一时的新鲜,可看他当真时不时往吴江跑,足足半年都不曾消停,她心里也有两分动容。
但更多的,还是她知道自己负担不起。
既然负担不起,这般待他也实在残忍。
可她每回劝他回到江宁府去生活,他都四两拨千斤地嘻嘻笑着道不曾耽误过正事。
姜晚玉心有些乱,也实在不知离开吴江又该去哪个地方。
就这般一日日过下去,时间过得也极快。
秋去冬来,星月斗转,到了姜晚玉在吴江过的第一个除夕。
到了眼下,她离京已经足足有十个月的光景了。
冬日的小院覆了一层浅浅的霜雪。
秦池与她道:“江南与京中不同,即便是冬日也是鲜少下雪的,今年已经算是老天爷知道你盼着雪格外开恩了。”
姜晚玉便笑,秦池也笑看着她不说话。
这也是姜晚玉在江南见到的第一场雪。
除夕这日分外热闹,小院的枣树上挂了灯笼,瑞珠和彩环一大早便出去置办不少东西,还买了椒柏酒。
秦池是下午过来的,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屠苏酒,又看了看瑞珠拿的椒柏酒,也笑了。
“倒是不知,姜娘子酒量竟这般好。”
椒柏酒比屠苏酒烈一些,秦池想着她是女子,特意选了屠苏酒。
姜晚玉原先的酒量的确是一般,还是到小院之后有时会喝上一些,况且今日是除夕,即便放纵一些也没什么。
灶台上烧着香浓肉肴,黄澄星火映得姜晚玉一双水眸熠熠生辉。
姜晚玉见到秦池有些无奈:“今日可是除夕,这样的日子你都不回江宁府与爹娘一同过吗?”
秦池照旧还是那套说辞,又道除夕这样的日子,她总不会狠心看他无处可去。
姜晚玉瞥他一眼,又去灶台前忙活。
桌上琳琳琅琅摆着许多菜,火腿虾丸杂脍、糟鸭和腌肉、白萝卜炖羊肉、清蒸鲈鱼还有几样清淡的素菜。
每个人的碗中都是满的,心也是暖的。
在吴江十个月,姜晚玉心中也有诸多感慨。
酒碗碰撞在一起的时候,仿佛时间便定格在了这样安宁的一刻。
用完除夕宴,几人去外头放焰火。
红色的灯笼映照着小院,折射出朦胧的光彩。
待到一切结束,姜晚玉将秦池送出了小院。
秦池在门口站定,目光落在她身上,良久才开了口:“玉儿。”
姜晚玉眼中泛起淡淡涟漪,只沉默不语地看着他。
时常相见,她总不可能次次都去掩他的口。
那一双桃花眸看着她,平静深邃仿若落雪,泛着点凉的同时又透着几分灿然真挚。
“……玉儿,忘了他吧。”
“我想能堂堂正正保护你,我想和你一起生活在这里,你睁开眼看看我,好吗?”
过了这么多个月,他到底还是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姜晚玉仿若被定住,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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