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民国的教书先生14
贺驭川对上林肆的目光，好几日紧绷的神经都被抚平了些许。
“宋先生。”他也唤了一声，牵着陆安走进屋里，在书桌旁坐下，把陆安放在腿上。
陆安好几天不见他，如今很是想他，乖乖靠在他怀里。
“大帅今日可忙完了？”林肆一边说着，一边亲自去给他倒了杯温茶，“难得见您白天有空过来。”
贺驭川接过茶猛灌了一口，长长吐出一口气：“忙是忙不完的，今儿好不容易抽了个空，过来看看你和安安。”
他的视线在林肆脸上停顿片刻，又转头摸了摸陆安的脑袋。
“安安这几天乖不乖？”
陆安点了点头，在贺驭川怀里伸出手去够桌上的习字纸，扬起来给他看。
贺驭川笑着夸赞了一番，又揉了揉安安的头发，目光落在林肆身上：“这几天辛苦先生了。”
“不辛苦，少爷很乖，教他识字很轻松。”林肆笑了笑，话锋一转，“大帅可要今日识几个字？”
贺驭川摆摆手，无奈摇头。
“今个儿先不了，脑子乱得很，怕是认不进去。”
林肆便不再提了，贴心地给他续了茶，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随口似的问：“大帅是在烦省城那边的事？”
贺驭川捏着茶杯，沉默了几息。他看着怀里陆安安静乖巧的后脑勺，又看了看对面林肆那双等着他开口的温和眼睛，叹着气点了点头，把心事道了出来。
“宋先生，你学问高，又在省城和青岚一带待过不少时日，不知道能不能给支个招？”
他连续几天和几位幕宾参议不吃不喝地想点子，虽说想出了不少法子，可那些要么需要长期拉锯，要么就是牺牲太大。
不到万不得已，贺驭川还是不想用这些法子。
可问题是如今已经不能再拖了。省城城高墙厚，正面强攻折损太大。
他原想围城断粮，逼曹坤出来打。可曹坤攥着运河的船闸，粮食顺着水路源源不断地往城里送，围也围不死。
虽说目前曹坤向外界搬救兵还没人回应他，但时间久了，风险肯定更大。
贺驭川这半年来一直想要抢夺运河控制权，他的人在运河边上试探了几回，可惜吃了是旱兵的亏。
曹坤那边的水师船快炮利，还专门有一支精通水文的水兵队伍，贺驭川根本奈何不了他。
贺驭川想起这事，又心烦起来。林肆刚给他添完茶，他就闷闷地一口灌下肚。
“弟兄们的命也是命，不能拿血肉去填城墙。可如果拖下去，等他把北边的援兵等来了，局势就更难看了。”
他说完这几句，不见回应，抬头看见林肆垂眸不语，这才反应过来林肆不是他的幕僚。
他不该说这些难事，反倒让林肆也替他苦恼了。
贺驭川强行打起精神，正要摆摆手把话题绕过去，林肆却忽然抬头和他对视。
“大帅。”他的声音依旧是不变的温柔，语调和缓，说出来的话却让贺驭川一愣。“您说运河船闸在他手里，所以他粮草不断。可若那船闸不在他手里了呢？”
贺驭川怔了片刻，也收敛起脸上的笑意，态度不自觉认真起来，眉峰下压：“不在他手里……可我拿什么去夺？水面上他船快，我的人还没靠过去就被打穿了。”
林肆垂下眼，嘴角上扬，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大帅的兵在水上打不过他，可不一定非要在水面上打。运河里是水，可运河两岸的纤道是土夯的。若夜间遣一队精锐，不从水上走，从岸上的纤道摸过去，先断了船闸的绞索，再放一把火把闸口的栈桥烧了。他修栈桥至少要半个月，这半个月里粮船靠不了岸，城里便断了接济。”
贺驭川的目光黏在林肆脸上。
林肆继续道：“大帅说他的水师船快炮利，那是风平浪静的时候。可船闸一毁，运河水被截断，上游的水位涨起来，下游的水位落下去。他的船再快，搁了浅也是一堆废铁。”
他说完抬起眼，见贺驭川直直地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贺驭川脑子里那几张推演了十几遍的地图忽然翻了个面，换了个他从没想过的角度铺在眼前。
那些给他提建议的人，想的都是怎么跟对方的水师在河上硬碰硬地干一场，几乎都忽略了可以通过纤道摸过去的法子。
就连贺驭川一开始都没想到这一点。
那换个角度，他们没想到，曹坤向来刚愎自用，十有八九也会忽视纤道的作用——那里的守卫肯定不多。
贺驭川猛地站起身，连陆安都被他吓了一跳。
那个在心里堵了十几天的死结，被林肆三言两语轻轻一拨，彻底茅塞顿开。
他现在看着林肆的目光已经能用灼热来形容了，激动得想上前一步把人抱住，可手抬到一半，又怕林肆觉得冒犯，硬生生压了下去，最后只是狠狠地一拍桌面。
“宋先生！你——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林肆被他这一拍惊了一跳，后仰了半个身子，失笑道：“宋某只是随口一说，未必可行。大帅还是跟幕僚们推演过后再定夺。”
贺驭川哈哈大笑，连日阴霾一扫而空。
他抱不了林肆，索性弯腰把好奇瞅着他的陆安抱起来举了一下，又放下，转身大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林肆。
“宋先生，我回头一定好好谢你！”
说完便风风火火地走了，军靴踏在青石板上，比来时步子轻快了许多。
赵铁山守在院子外面，见贺驭川出来时神采飞扬，顿时对林肆又敬佩一截。
要不说还得是宋先生，每次他们大帅无论进屋前是什么心情，出门后总是乐呵呵笑嘻嘻的。
宋先生简直是神了！
见贺驭川已经走到他旁边，他赶忙凑了上去：“大帅，去营地？”
“去河口！”贺驭川翻身上马，缰绳一抖，“告诉前锋营，今晚之前给我一份详细的运河的水文图，纤道都标出来！”
马鞭凌空甩了个响，马蹄声踏碎了春日的安宁。
……
第三天一早，一支五十人的精锐小队从东城门悄无声息地出去了，当天夜里运河船闸的方向传来了火光。
半个月后，船闸修好的时候，贺驭川的人早已从城西的薄弱处彻底撕开个裂口，把前哨扎进了省城外围。
这场仗虽然还没打完，可谁都看得出来，大势在往贺驭川这边倾了。
林肆对此一无所知。他还是每天早上午后在院子里教陆安念书，傍晚在窗下批改功课，闲暇时看一会儿书。
直到贺驭川在半个月后再次踏进东跨院，跟在他身后的赵铁山怀里抱着一摞文书，毕恭毕敬地放在了林肆的书桌上。
贺驭川站在门口，眉眼间连日征战的疲惫还没消尽，可眼底的光已经亮得惊人。
他正了正神色，看着林肆道，忐忑又认真地问：“宋先生，从今日起，除了教安安，你可愿意入幕府参议诸事。军务上的事，往后我拿不准的，可能都会来请教你——先生有什么需求，但说无妨！”
林肆手里拿着的书微微一顿，抬眸对上贺驭川那双灼灼发亮的眼睛，微微一笑，拱手道：“是宋某的荣幸，定竭尽全力。”
他表面上端的是一派宠辱不惊的模样，实则心里早就激动地乐开了花。
——剧情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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