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民国的教书先生15
民国十九年秋,中原的格局在第一场秋风里彻底翻了篇。
省城被攻破的消息迅速传到周边诸省,不出半月便传遍了全国。
如今人人都知道,盘踞省城近十年的曹坤倒了,上位的是个从土匪一路干上来的年轻军阀。
曹坤的下场不算好,城破那日他被亲卫护着从北门突围,没跑出十里就被贺驭川事先布下的伏兵截住。
他缩在马车里抖如筛糠,狼狈不堪,求着贺驭川饶了他。
贺驭川骑着马慢慢踱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片刻,只说了句:“你屠过的城,杀过的人,自个儿数得清吗?”
曹坤听出了他的意思,浑身卸了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贺驭川没杀他,把他押回省城游了三天街,让那些年被曹坤欺压过的百姓朝他扔泥土石块,也替自己收拢民心。
三天过后,贺驭川把他关进了牢里。据说至今还活着,只是瘦得脱了形,生不如死,再没了当年盘踞一方的威风。
曹坤在的那几年,苛捐杂税压得人喘不过气,街面上巡逻的兵痞子横冲直撞,耀武扬威,晚上独行的女子更是提心吊胆。
曹坤的治下,省城表面繁华,却逐渐烂了根骨。
如今贺驭川进城,颁的第一道布告,是免了百姓三个月田赋,并严禁兵丁扰民,违者军法处置。而后又开仓放粮,赈济城郊被战火波及的农户。
如今省城的街面已经没了贺驭川刚入城时那股提心吊胆的氛围。商铺陆续开了门,百姓在街面上看见巡逻的驭川军士兵,也不再战战兢兢地躲了。
曹坤一败,各方势力都盯着贺驭川的一举一动。
南方政府很快派人来递了委任状,表面客气,把贺驭川的“镇守使”名头抹去了,改了个“省城警备司令”的虚衔,话里行间里带着试探,实则是要他交出省城防务。
那边自然看得门清——曹坤虽不成器,好歹是名义上归顺中央的,如今被一个土匪出身的贺驭川连锅端了,等于中原那块地盘彻底脱离掌控,自然警惕了起来。
贺驭川把委任状往桌上一搁,冷笑了一声,转头跟赵铁山说:“他们让我交防,我要是交了,这城还是我的吗?”
但无论他心里怎么想,表面上也只能客客气气,主动遣人送了一封措辞恭谨的呈文去南边,说“驭川军愿归顺中央,服从调遣,惟请中枢体恤地方疾苦,暂免兵戈”。
呈文写得滴水不漏,既有面子又有里子,南方政府也就受用了。
——
省城比青岚城繁华太多。
大运河穿城而过,码头上货船日夜往来,北方的煤炭、南方的粮食在这里聚散吞吐,把整个省城养得富庶丰腴。
城东是华人地界,长街短巷里茶馆酒肆林立,招牌幌子从街头挂到街尾。城西沿河一带则开辟了租界,洋行和百货大楼伫立,福特汽车遍地都是。
沿着运河一带的路灯也是通了电的,到了夜里一亮起来,整条街都浸在一种昏黄的光晕里。
如今贺驭川治下全面放开,省城的码头也跟着热闹起来。货船客船往来如织,码头上永远人声鼎沸。
十月头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可日头底下依旧热热闹闹。
码头边的栈桥上,一艘从上海港驶来的内河轮渡正缓缓靠岸。
汽笛拉了一声长鸣,白汽从烟囱里喷出来。船身微微倾斜,舷梯吱呀呀地搭上栈桥。
甲板上下来的人流松散地朝岸上涌去,一对金发碧眼的洋人夫妇走在最前,女人怀里抱着只白猫。再往后是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说说笑笑地跳下船舷。
混在人群中,一个年轻男人的身影并不算扎眼。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宽檐礼帽微微下压,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双薄唇,从容地顺着人流走下舷梯。
他提着一只半旧的棕色皮箱,箱子最底下压着他一个月前收到的那封家书。
家书里字字句句泣血,他的父亲季万金自言病入膏肓,弥留之际只盼见长子最后一面。
季望笙知道这封信来得蹊跷——季万金向来强硬,与他这个长子几乎毫无情分,忽然写了这么一封哭诉的家书,恐怕另有缘由。
可他仍旧决定回来。
在国外整整八年的时间,他也该回来看看了。
……
季望笙抬眸,放眼看向这片码头,敛去眸底的复杂,下了舷梯,微微抬了一下帽檐。
秋日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映照出那双和少年时一样澄澈温润的眼瞳,眉眼含笑,眼神里是不变的温和,看着便像是学成归来的翩翩贵公子。
他从收到父亲寄来的家书那一刻就启程,从法国马赛到上海港,给管家报的时间是三日后,他却提前三日从上海港换了内陆船,到了省城港口。
码头上人声嘈杂,巡警拎着警棍踱着步子,几个穿学生装的女孩子挤在岸边朝轮渡上挥手。
他没有急着走,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岸边的人群。
栈桥东侧的铁栏杆旁边,站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子。那人四十来岁,身形偏瘦,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握着一本封皮磨损的旧书,正遥遥望着河面,应当是正在等着接人。
季望笙朝着那个方向走近了几步,看清了中年男子手中书的名字。
他缓步走了过去,在中年男子身侧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微侧过身,含笑问道:“可是南北货商行李先生?”
那中年人转过头来,隔着圆框镜片打量了他一眼,神情里带着生意人特有的斟酌:“您是……季公子?”
季望笙抬手摘下礼帽,朝他微微一笑,露出年轻俊美的整张面孔。眉目温润,眼底带着一点长年漂洋沉淀下来的沉静,明朗而干净。
中年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眉眼舒展开来,语气里添了几分热络:“季公子,可是您打听南洋运来的干货?”
季望笙把帽子重新扣上,神色平静地接话:“不是南洋货,我预订的是北方水货,李先生记错了。”
暗号对上了。李先生微微颔首,面上依旧是生意人客套的神色,声音压低了些,却不显鬼祟。
“此处人多眼杂,不便细说。季公子若是有心,不妨随我到后面小院慢慢谈价目。”
季望笙笑着应了声好。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了码头,汇入了省城街头熙熙攘攘的人流。
……
李先生叫李守成,在这省城租界边缘开了家南北货商行,明面上卖干果海味,暗地里一直是组织在省城的联络点之一。
他的妻子周秀英管着前面的账目,是个看似寡言实则极精明的女人。
两口子在这条巷子里经营了三年,邻舍只知道李老板和老板娘和气又能干,谁也不知道他们真正的身份。
季望笙跟着李守成拐进一条窄巷,又穿过两道门,眼前的喧闹一下子彻底消失。最后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院子里异常安静。
李守成探出头不动声色地左右打量几眼,而后回身轻轻闩上了门。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生意人笑容已经收敛干净了,朝季望笙伸出手,用力握了一下,声音里满是热情:“欢迎回国!”
“辛苦了。”季望笙笑着回握住了他的手,与他寒暄几句,跟着他往屋里走。
李守成给他倒了杯热水,自己也坐下来,目光沉凝下来,开门见山地说:“你父亲那封家书的事,我们查清楚了,他没有生重病。”
季望笙端着茶杯低头抿了一口,并不意外地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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