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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仁者之师


拓跋野站在残破的城楼上,望着远处缓缓升起的炊烟。

那些炊烟从安远国的村庄里升起,和他记忆中的每一天没有什么不同。炊烟是直的,没有散乱,说明灶膛里的火很稳,烧火的人心不慌。他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天河渡口那一仗打完之后,他带着残兵退到安远国腹地。

绉天狼留在山城里据守,他则一路收拢溃兵,把能战之士凑了凑,勉强凑出了两万人。

这两万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要拿来和士气正盛的楚军硬碰硬,他心里清楚——打不了。

不能硬碰硬,就要打持久战,用安远国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棵树、每一间屋子,把楚军拖进泥潭里,拖到他们粮草耗尽,拖到他们士气崩溃。

拓跋野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布置的。

他把兵力分散到各个州县,命人就地组织民兵,号召百姓坚壁清野,不给楚军留下一粒粮、一滴水。

他甚至让人在沿途的村庄里散布消息:“等楚军来了,你们就到山里去,昼伏夜出,袭扰他们的哨兵,烧他们的粮草,断他们的水源。安远国是你们的家,你们比楚军更熟悉这里。只要能拖住他们,我们就赢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慷慨激昂,配合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和眼底的血丝,确有打动人心的力量。

那些被他召集起来的百姓,有人点头,有人沉默,也有人眼眶红了。

拓跋野以为,他会看到一场燎原烈火一样的抗争。

然而楚军真的打过来之后,情况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头两天,陆续有消息从前方传回来,都是他派出去的探马和信使带回来的军报。

这些军报带着一种平静到诡异的气息。

不是被击溃的惨败,也不是被围困的绝望,而是一种无从描述的“不对劲”。

“报——楚军前锋今日攻占清水镇,无抵抗,无伤亡。镇中百姓……无人撤离。”

拓跋野捏着军报,以为自己看错了:“什么叫无人撤离?本帅不是让他们撤到山里去吗?”

信使低着头,声音很小:“末将不知。但清水镇的百姓……一个都没走。楚军进了镇子,没有抢东西,没有杀人,反而在镇口搭了个棚子,给百姓发粮。”

拓跋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又过了一天,更详细的战报送来了。

拓跋野把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拼在一起,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原本设想的情节约是这样的,楚军每攻占一村一镇,就会陷入安远百姓无休无止的袭扰之中。

白天有人给楚军的水井里下毒,黑夜有人潜入军营摸哨放火,后方会有零零星星的游击战士四处点火。

就算不能造成大规模伤亡,也足以从精神上把楚军的士气一寸一寸地磨光。

他原本有十足的把握,他的百姓会和他站在一起。

他在这里征过粮、拉过壮丁、杀过人立过威,安远国的人应该怕他才对。

可是楚军这一路打过来,所到之处,安远国的百姓不仅没有逃,没有躲,没有给他留下坚壁清野的废墟,甚至还主动给楚军带路。

拓跋野百思不得其解。他坐在军帐里,面前摊着一壶凉透了的茶,他对着那壶茶想了整整一个下午,想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也没想明白。

他想不明白的事,安远国的百姓自己一开始也没想明白。

事情要从楚军攻下第一个村子说起。

那个村子叫柳河村,不大,五六十户人家,靠着一条小河,种点稻子,养几头猪,日子算不上富足,但也饿不死人。

楚军打过来那天,村里的男女老少都躲在家里,门板闩得死死的,大人把小孩的嘴捂住,连气都不敢喘,只等着外面传来刀兵相接、哭喊惨叫的声音。

结果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有胆大的年轻人扒着门缝往外看,看到楚军进了村,列队整齐,没有砸门,没有抢东西,甚至没有大声喧哗。

带队的一个校尉骑着马在村口停下来,翻身下马,朝四周看了一圈,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把马拴在村口的老槐树上,自己从军士手里接过一把锄头,走到路边一处被雨水冲垮的田埂旁,弯腰开始修。

村民们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

“他们在干什么?”

“……不知道。”

过了顿饭的功夫,村里的老汉犹豫再三,把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身子,朝村口喊了一声,声音哆嗦得厉害:“军爷……你们这是……?”

那校尉抬起头,额上微微见汗,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冲老汉笑了一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跟邻居唠嗑:“老丈,我看你们村口这田埂垮了,田里的水都流走了,再不修,你们今年收成怕是要减半。我们顺手帮你们修一下。”

老汉愣在原地,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那校尉看见老汉的表情,又补了一句:“放心,我们是楚军。我们不扰民。”

短短一句话,比什么檄文都管用。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村子里传开了,村民们的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探出半个脑袋、一双眼睛,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出来。

最开始只是远远地看着,后来有人端了一碗水送过去,再后来有人抄起自家的工具,跟着楚军一起修田埂。

不到半天功夫,村口的田埂就修好了,比原来还要结实几分。

这仅仅是开始。

陈楚在后方给前线将领下了一道死命令,攻占一地,第一件事不是筑城设防,是从军中抽调人手,帮当地百姓干活。

田里的庄稼要收了,割;屋子漏雨了,补;路不好走的,修。

不许拿百姓一针一线,不许调戏妇女,不许强买强卖。

军中有犯者,无论官职大小,立斩不赦。

赵敢把这条命令执行得非常彻底。他在出征前的最后一次军事会议上把这些话白纸黑字地贴在了帅帐外,每个百人队轮番来抄一遍,抄完了把纸揣在怀里。

没有一个将领会觉得这有什么可商量的。

所有人都清楚,这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说的话,就是铁律。

于是楚军一路推进,走到哪里,兵锋尚未到达,仁政先到。

陈楚还让人在各处张贴告示,甚至派人在村头念给不识字的老百姓听。

告示写得通俗直白,不像是一道诏书,更像是一个老朋友在劝你。

“安远国的百姓听着:你们和楚国百姓一样,都是人。你们种地纳粮养活了安远国的将军们,可将军们打了败仗,拿你们当了挡箭牌。我们楚国人来到这里,不是来抢你们东西的,是来让你们过好日子的。跟着我们走,你们的孩子有书读,你们的地不用多交租子,你们的老人病了有药吃。谁对你们好,你们心里有杆秤。我们不逼你们,你们自己看。”

几天前安远国的官吏还在他们面前恐吓说,楚国人都是吃人的恶魔,男人杀光,女人抢光,小孩拿去喂马。

可现实却是,楚军给他们挑水、劈柴、修屋顶,大军过境秋毫无犯。这种割裂感带来巨大的认知颠覆。

安远国百姓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断了。

第二个村子开始,局面彻底变了。

楚军还没到,当地的百姓就把路标都换成了指向楚军方向的。

有人把拓跋野留下的眼线绑了送到楚军营地。

有人连夜跑到楚军驻地去报告附近山里有安远溃军藏匿的粮食。

直到有一天,一个村子里发生了一件事,把这种微妙的情势彻底引爆。

楚军的一支小队路过一片庄稼地,看到一个老汉摔倒在田里,扭伤了脚,动不了。

带队的队长二话不说,把老汉背起来走了三里路送回村里,还让随军大夫给他敷了药。

老汉抓住队长的袖子,老泪纵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们是兵啊……哪有兵背老百姓的?我们安远国的兵,路过我家地头的时候,踩了我的苗还要踹我一脚啊……”

队长蹲下来,拍了拍老汉的肩膀,说了句实在话:“老丈,我们是楚国的兵。我们陛下说了——天下百姓都是一样的,谁对百姓好,百姓就跟谁走。”

那老汉沉默了很久,然后把脚伤的事抛到脑后,拄着一根树枝站起来,冲村里喊了一嗓子:“都出来,给楚军带路!”

从那一刻起,拓跋野的“全民皆兵”计划,彻底破产。

他开始收到越来越多的消息,一条比一条糟糕。

楚军攻占的城镇,不仅没有陷入游击战的泥潭,反而迅速转化成楚军的补给站和前进基地。

当地百姓给楚军送粮、带路、修桥补路,甚至有些青壮年直接找到了楚军招募处,要求加入楚军。

拓跋野终于坐不住了。他冲出军帐,骑上马,带着一队亲兵跑到最近的一个被楚军占领的镇子外面,远远地看了一趟。这一看,他整个人像被人在胸口砸了一拳。

楚军士兵正在帮镇上的百姓挖水渠,锄头和铁锹翻飞。

一个楚军校尉蹲在田埂上和几个老汉说话,时不时哈哈大笑。

镇口搭了一口大锅,不知道煮的什么,热气腾腾的,一些女人和孩子端着碗排着队,每个人碗里都盛得满满的。

几个孩子围着一个楚军士兵打闹,那士兵被孩子扯着衣角,没有不耐烦,反而从兜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几份分给他们。

拓跋野看不下去了。他调转马头往回走,一路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他手下的兵马就那么点,士气一天天地往下滑。

原本仰仗的百姓后援,如今反倒成了楚军的情报员,甚至有的百姓主动帮他抓溃兵。

连粮草都开始吃紧。再拖下去,不必楚军来攻,他自己就要溃了。

到了晚上,他坐在军帐里对着那壶已经凉透了的茶,终于想明白了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道理,他在安远国当了半辈子的将军,征粮、拉夫、杀人,那些百姓怕他,怕到他走过来他们就要跪下去。

可他从来没想过,怕一个人和跟一个人走,是两回事。

陈楚让楚军给百姓挑水修屋分粮治病,他让安远军征粮拉夫杀人放火。

从一开始,就没得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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