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灭安远
拓跋野站在城头上,看着远处的楚军旗帜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那面绣着“楚”字的大旗在风里翻卷,猎猎作响。
旗子下面,是整齐的步卒方阵,是辎重车队扬起的灰尘,是骑着马来回奔驰传令的游骑。
他从军三十年,打过大小上百仗,光是看对面行军时扬起的灰尘高度,就能判断出这支军队的士气。
楚军的灰尘压得很低,意味着辎重井然有序,意味着没有人掉队,意味着这支军队从上到下没有一个逃兵。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城内的景象。
城里的百姓已经跑了大半。剩下的一些老弱病残缩在屋子里不敢出来,街上空空荡荡,几只野狗在巷子里翻垃圾,听到城头传来的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刨。
店铺的门板关得死死的,有几扇门板被人卸走了,大概是逃走的人家带走的。
街角堆着几袋没人要的粮食,袋子被老鼠咬破了,金黄的谷粒洒了一地,也没人来扫。
拓跋野忽然觉得有点凄凉。他在安远国当了这么多年的王,到头来,连给他守城的人都没有几个。
城下,楚军的阵势已经摆开。前排是盾兵,盾牌立起来,像一道铁墙。盾兵后面是弓弩手,弓弦已经拉满,箭头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再后面是攻城器械,冲车、云梯、投石机,一架一架地推上来,轮子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拓跋野看着那些器械,忽然笑了。
笑容很难看,像是一张干裂的老树皮被扯了一下。
他扶着城垛,朝城下喊了一声:“陈楚!你听见了吗?老子是南越国的王!老子这辈子打了四十三场仗,杀了不知道多少人,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取老子的脑袋?”
没有人回答他。
回答他的是楚军阵中传来的一通战鼓,咚咚咚,三声,沉闷有力,像是砸在人心口上。
拓跋野啐了一口唾沫。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亲兵吼道:“去,把城里的粮仓打开,把油搬上来。老子就是死,也要烧了这座城,让陈楚得到的只是一堆灰烬!”
亲兵愣了一下,没有动。
“愣着干什么!去啊!”拓跋野一脚踹在他腿上,“把城烧了!把井填了!把能毁的全毁了!老子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亲兵踉跄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拓跋野,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但他转身跑了。
拓跋野以为他是去搬油了,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过头继续看着城下的楚军。
他脑子里已经在想象大火烧起来的样子,整座城变成一片火海,楚军冲进来什么都得不到,只能烧死自己,或者被倒塌的房屋砸死。
然后,他感觉后背一凉。
那种凉意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脊背滑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看到一截刀尖从自己的胸口透了出来,刀尖上沾着血,血顺着刀刃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城砖上,洇开成暗红色的花。
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到那个他刚才踹了一脚的亲兵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一把刀,刀身已经全部没入了他的后背。
亲兵的眼神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但他没有松手。
“王……对不住了。”亲兵的声音抖得厉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让整座城的人给你陪葬。可我娘还在城里。”
拓跋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涌出一口血,把他要说的话全堵了回去。
他身体晃了两晃,靠着城垛,慢慢滑坐下来。
城砖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城垛,望着天空。
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带兵打仗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好天气。
那时候他还年轻,觉得自己能打下整个天下。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天下是打不下来的,因为就算你把所有人都打败了,你也打不过自己的人,打不过他们的良心,打不过他们心里那一点点放不下的东西。
“老子……是南越国的王……”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这句话,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头一歪,再也没有出声。
那个亲兵跪在地上,朝着拓跋野的尸体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拿起刀,下了城楼。
他走到城门边,和另外几个守兵一起,把沉重的门闩抬了下来。
城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城外的楚军看到城门洞开,停了一下。
带队的校尉举起手,示意全军暂停。他骑在马上,看着那个从城门里走出来的亲兵。
亲兵站在城门口,把刀往地上一扔,单膝跪地:“拓跋野已死。安远国……降了。”
消息传到绉天狼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山城里擦拭他那把佩刀。
拓跋野自杀的消息来得不算太意外,但他没想到拓跋野是被自己的亲兵从背后捅死的。
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依然不紧不慢地擦着刀,把刀刃擦得雪亮,映出他自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拓跋王死了。安远国没了。”副将站在他面前,声音沙哑,眼眶发红,“殿下,我们怎么办?”
绉天狼把刀插回鞘里,站起身来。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的地平线上,尘烟滚滚,那是楚军正在推进的迹象。
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三天,楚军的前锋就会抵达这座山城之下。
他手头只剩下不到三千人,粮草最多撑十天,城墙虽然险要,但被围上一个月,不用打,饿也饿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走。”
副将一愣:“走?去哪儿?”
“去天狼王朝。”绉天狼把佩刀挂在腰间,开始收拾包袱。他带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袋干粮,一把备用的短刀,还有一些银两。
天狼王朝的太子爷,此刻看起来像一个逃难的流民。
“留在这里是死路一条。我死了不要紧,但安远国的仇,得有人记着。只要我活着,这仇就有机会报。”
副将还想说什么,被绉天狼抬手拦住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如跟楚军拼了,死也死得壮烈。我告诉你,壮烈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才有翻盘的可能。”
副将咬咬牙,不再说话,转身出去安排撤退的事。
当天夜里,绉天狼带着两千多残兵,趁着夜色,从山城后山的悬崖上用绳索缒下去,沿着一条只有当地猎户才知道的山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黑暗中。
等楚军第二天清晨攻上山城的时候,城里只剩下几百个老弱残兵,还有一面被扔在地上的安远国旗。
楚军进城之后,没有追。
不是因为追不上,而是因为没有必要。
赵敢站在山城的城楼上,望着北方连绵的山脉,对身边的将领说了一句:“他跑不远的。安远国已经没了,他能跑到哪里去?天狼王朝要是愿意收他,他早就去了,不用等到今天。”他没有下令追击,而是让军队就地休整,收编俘虏,安抚百姓。
而安远国的百姓,对楚军的到来表现出的态度,让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楚军开进安远国都的那一天,城门口站满了人。
不是被逼着来迎接的,是自己来的。
有些人是来看热闹的,有些人是来确认那些传言是不是真的。
传言说楚军不杀人、不抢东西、不欺辱女人,还给百姓发粮看病。
这些传言在他们看来太过离谱,远不是战败的敌国军队应该有的样子。
他们必须亲眼看一看。
他们看到了。
楚军的队伍从城门口开进来,步伐整齐,但队形并不紧密。
士兵们背着兵器,身上的甲胄沾着尘土,面孔黝黑,一看就是一路打过来的。
但他们的眼神里没有那种打了胜仗后不可一世的骄横,反而很平静,甚至有些士兵在经过路边的小孩时,会放慢脚步,生怕吓到他们。
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站在路边,手里攥着一朵野花,不知道是谁给她的,她举着那朵花,怯生生地朝路过的楚军队伍伸了伸手。
一个走在队伍边缘的年轻士兵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弯腰从地上捡了一颗光滑的小石头,放在小姑娘手心里,低声说了句“换你的花好不好”,把那朵野花接过来别在了自己的甲缝里,继续跟上队伍往前走。
小姑娘低头看着手里的石头,再抬头看那个士兵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一幕被很多人看在眼里。
城门口那些原本神情紧张、准备随时逃跑的安远百姓,慢慢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把藏在袖子里的剪刀放了下来,有人在门口摆出了茶水和干粮,虽然不敢直接上前,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到当天傍晚,有些胆大的老人已经坐在自家门口,跟路过的楚军士兵搭上话了。
“你们打了一天的仗,饿不饿?家里还有几个饼……”
一个楚军校尉蹲在路边,就着一个老汉递过来的粗瓷碗,喝了一碗凉茶,抹了抹嘴,笑着说:“老丈,你这茶真解渴。”那老汉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开了。
打出那样的仗,打出这样的结果,连楚军自己都觉得有些恍惚。好几个老兵在私下里感慨,这打的到底是什么仗啊?
他们是灭国来了,可这会儿倒像是来走亲戚的,人家老百姓恨不得把家里的好东西都塞过来。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陈楚正在御书房里看奏报。
他把赵敢的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拓跋野兵败自杀、绉天狼北逃、安远国都城不战而降的时候,他脸上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当他看到后面那一段,楚军入城,百姓夹道相迎,甚至有自发拿出家中存粮送给楚军的,他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把奏报放下,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一开始只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笑意越来越大,最后他靠在椅背上,笑出了声。
旁边伺候的内侍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只见陈楚一边笑一边拿起朱笔,在奏报上批了四个字:甚合朕意。
他没有吝啬封赏。赵敢进位定国公,加封食邑千户,韩万忠实封南越侯,赐金五百,绸缎千匹;参战的各级将领全部按功升赏,阵亡将士的抚恤立刻发放。
从主帅到最底层的士卒,每个人都得到了该拿的那份。
消息传到军中,士气为之一振。
安远既平,陈楚随即下令向安远国输送人才,派出大批文官前往安远各地,建立学堂,整顿吏治,丈量田亩,减轻赋税。
这些官员在出发之前,被陈楚亲自召见了一回。
他坐在御座上,对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安远的百姓也是朕的子民,你们到了那里,怎么对待楚国的百姓,就怎么对待他们。谁要是敢在安远作威作福,朕的刀,不认人。”
所有的善政,都是以最快的速度在安远落地。
那些原本担心亡国后会被当成奴隶对待的安远百姓,发现一切都没有变,甚至变得更好了。
不用再给拓跋王缴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头税,不用再担心家里的女儿被官吏强行征走,地里的收成也不用上交大半。
安远国没了,但日子反而好过了,这笔账,谁都会算。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说,亡国,亡得对。
夜深了,陈楚独自一人走进了御花园。
花园不大,是他登基之后才修的。
他本来不想修的,觉得费钱,但臣子们说皇宫没有一个像样的花园,面子上不好看,他才勉强让人在偏殿后面辟了一块地,种了些花木,铺了条石子路。
花园里没什么名贵的花草,都是些好养活的寻常品种,到了春天倒也开得热热闹闹的。
他沿着石子路慢慢地走,脑子里还在转着安远国后续的治理,想着怎么尽快把安远彻底消化掉。
他走到花园深处一处不起眼的角落,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是之前种下的王朝宝树。
说是树,其实更像一株灌木,不到一人高,树干只有拇指粗细,枝干瘦瘦的,叶子也不多,看起来弱不禁风,像是随便一阵风就能把它吹折了。
他本来只是随眼瞥到的,但他瞥了一眼之后,整个人就定住了。
一颗果实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光晕若有若无,玲珑剔透,透着一股跟他气息极为亲近的玄妙之感。
陈楚蹲下身,凑近了看。果实不大,和他拇指头差不多,圆溜溜的,月光照在上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指尖传来一种很奇妙的触感,微微温热,和他指尖的温度几乎一样。
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打了胜仗之后,它长高了,还结了果。
就像是积攒了许久的势头,终于有了一个具体的结果。
安远国灭了,楚国的疆域又大了,他的人也在四面八方各自努力。
现在气运汇聚。
貌似,又有了新的变化。
(https://www.lewenn.net/lw60272/49767061.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