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献城
第九日,第十日。
李自成依然没有攻城。
城外那些巨型云梯高耸矗立,在晨雾和暮色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闯军的营寨里每日都有伐木和敲打的声响传过来,偶尔能看到几队士卒推着新的木架在营寨边缘移动。
一切都在告诉城头上的人,他们在准备,在积蓄,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种等待,对城内的人来说,比持续的猛攻更难熬。
猛攻的时候,至少知道敌人在哪里、在做什么。精神可以集中,恐惧可以被战斗的压下去。但李自成不打了,就这么围着,每天就是造梯子、架火炮、加固营寨。
这种沉默的、持续的压力,比刀兵相见的厮杀更让人心头发毛。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打,不知道他准备好了什么。
城内的粮价又在涨了。虽然代王下令管制粮价、严禁囤积居奇,但市面上流通的粮食确实在一天天变少。
百姓们虽然不敢再公开议论,但每个人的忧虑都在不断加深。
代王朱传㸄站在永定门城楼上,或者说每天大部分时候,都是站在这里。
望着远处的巨梯,隐约可以看到有人在上面走动,朱传㸄目光凝重,但比起前几日的紧张,此刻更多了几分沉思。
赵传薪从城梯走上来,脚步沉稳,走到代王身侧,拱手行礼后道:“代王,末将已将九门防务重新核查了一遍。”
“夜间巡逻增派了双岗,城门千斤闸的绞盘钥匙分由三人保管,每道城门内侧增堆了沙袋和石料,即便有人从城头放下吊桥、打开城门,入城通道也会被第二道障碍堵住。”
朱传㸄听完点头道:“赵将军,你说李自成这么多天不攻城,他在等什么?”
赵传薪沉吟了一下,道:“他在等我们出错。”
朱传㸄道:“继续说。”
赵传薪目光沉静:“代王,末将这几日反复思量,李自成造了那么多巨梯,却一箭不发地晾在那里,不攻不撤,分明是在施加压力。”
“李自成不是不想攻城,他是想让城内的压力积累到一定程度之后,再由内部帮他把城门打开。”
“李自成就是在等待,城内的内应先动手,这样便能以最小的代价拿下北京城。”
朱传㸄的目光微微一凝,这次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这与前几日的态度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
思索了一会,朱传㸄而后道:“本王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城门防务必须严上加严。千斤闸、沙袋、轮值,一样都不能松懈。”
赵传薪抱拳:“末将已安排妥当。九门之中,每门的夜间值守军官均由末将亲自指定,每夜换防两次,交接时须双人核验印信。”
“任何人,即便是末将本人,若在非换防时段要求开门,都必须持有代王亲笔手令,否则守城士卒有权拒不开门。”
朱传㸄颔首:“如此甚好。”
想了想又道:“不过,城内那些富商和旧官吏的动向,你也得多留意一些。本王虽然不信他们敢动,但……多一分小心总是没错的。”
赵传薪应道:“末将明白。”
朱传㸄还是有几分明白的,只要能够稳住,就能逼迫李自成强攻,甚至守住强攻的情况下,李自成是有很大可能退兵的。
哪怕真的最后守不住了,那也能给南边的朝廷争取时间,给李自成造成巨大伤亡,不至于愧对大明。
或者说,从请求留下守城的时候开始,朱传㸄就已经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了。
只是从表面上,朱传㸄和赵传薪的这番安排是稳妥周全的。
城门防务在制度层面几乎做到了滴水不漏。
千斤闸、沙袋路障、三人分持钥匙、双人核验印信、非换防时段不得开城……这些措施在正常状况下,确实足以防止任何形式的内部开门。
即便是守城的军官想要通敌,想在制度层面绕过这些重重关卡,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他们忽略了一个盲区。
如果是守将直接通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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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城内,李自成的内应网络并不算庞大,但胜在扎根已久。
本来这座城池里,就充斥着细作。
有满清的,有李自成的,还有各类混合,三面间谍,靠着卖消息拿钱的。
偌大的京城,本身就是个巨大的筛子。
相对于满清的高端细作,李自成的细作主要是中下层为主,也没有多严格的体系,有些乱,更多只是靠着贩卖消息赚赏钱。
当然,终归也是有那么几个为首的,毕竟赏钱也是需要人发。
围城之前,这些人的主要工作是传递一些军情塘报。
某日京营调动了多少人马、某日从通州运来了多少粮草、太子离京前的最后一次朝议上说了什么,这些消息通过几条隐蔽的渠道送出城外,辗转送到李自成的案头。
围城之后,内外断绝,消息送不出去了,这些人的任务也随之改变。他们不再是情报员,而是成了一颗颗埋在城内的种子。
负责在适当的时机,生根发芽。
目前城内能够独立行动的负责人一共有三个。
他们彼此认识,但平日里从不公开往来,只在必要时通过约定的地点和方法传递消息。
三个人各有掩护身份,都是商人。
这套身份从入城那天就开始经营,到如今已有一年多的光景,街坊邻居都知道他们是‘从外地过来做买卖的’,没人起过疑心。
此刻,三人在城南一间杂货铺的后院柴房里碰头。
夜已深,巷子里没有人走动,柴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油灯光。
坐在柴堆上的是为首的一个人,姓陈,名德茂,明面上是城南一家杂货铺的东家,专卖山西来的老陈醋和干枣。
四十出头,说话慢条斯理,看着像个本分买卖人。
来北京城一年半,铺子不大,但生意还算稳当,左右邻居都叫他‘陈掌柜’。
靠墙站着的是一个瘦高个,姓孙,名云鹤,比陈德茂年轻几岁,三十六七的样子,明面上是走街串巷的货郎,挑着担子卖针线、胰子、头绳一类的小杂货。
这身份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城内各处走动而不惹人注目。
坐在门槛上的第三个人姓马,名文远,身份是布商,在正阳门外大街上租了一间小门面,做的是从松江贩布到京城的生意。
是三人中入城最晚的一个,但也有将近一年的底子了。
马文远的性格比前两人更急一些,说话直来直去,不太绕弯。
陈德茂拨了拨灯芯,开口了:“城外已经等得有些急了。大王和军师那边虽然没直接催,但咱们心里得有数。”
“围城一天,几十万张嘴就要吃一天的粮。耗下去对咱们没好处。开门的时机不能再拖了。”
能成为负责人,起码的忠诚还是有的,所思所想也是为闯军考虑。
孙云鹤闻言点了点头:“流言这块,我能做的已经做到极致了。”
“这几日城南、城西一带的茶铺和酒肆里,关于巨梯和火炮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我手下的人分了几条线在散,一条线往大了说,把十几架巨梯说成几十架,一条线往神了说,讲李闯王有神仙相助,一夜之间便造出了天梯。”
“还有一条线专攻富户和旧官吏的心,就说城破之后,闯王只清算跟着代王死守的,寻常百姓和提前归顺的一概不究。”
“这几条线同步走,这几日城内的民心已经明显松动了。”
孙云鹤的话还是谦虚了,其实城内人心已经有大幅度波动。
但是说要把他们组织起来去冲击城门,那就比较扯淡了。
而且大部分底层百姓,是很无所谓的。
闯王来了不纳粮,很多人期盼着闯王过来。
可如果能守住城,他们也乐意,毕竟乱贼能不能信,也是两码事。
马文远坐在门槛上,听完了孙云鹤的话,低声接道:“民心松动是有用,但光靠民心松动能打开城门吗?打不开。要让城门打开,得有守城门的军官愿意配合。这事不是流言能解决的,得有人去谈。”
陈德茂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我今天叫你们来,就是为了这事,有一条线,已经搭上了。”
孙云鹤和马文远同时看向他,有些震撼。
陈德茂道:“广安门,守备叫陶世安,在北京当了七年守备,是个老将。”
“我通过几层关系,跟他岳父搭上了线。”
“他岳父姓陈,大同一带的商人出身,在大同的铺子被咱们抄了,逃到北京来投奔女婿。”
“老头子年纪不小了,但脑子清楚得很,他知道北京城守不住,也知道跟着代王死撑下去没有好下场。”
“我跟他的管事见了一面,老头子没有把话说死,但意思已经传过来了,他愿意说服他女婿。”
柴房里安静了片刻,孙云鹤先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谨慎:“陈掌柜,这条线……靠谱吗?”
“陶世安我在街上见过几次,四十来岁,看着不是那种会被轻易说动的人。他当守备当了七年,能在京营熬到这个位置,说明他不是没脑子的人。”
“他岳父想要说动他,恐怕没那么容易。”
马文远却持不同的看法,接口道:“云鹤说的有道理,但我倒是觉得值得一试。”
“陶世安当了七年守备没升迁,说明在朝中没有人替他说话,是苦熬上来的。”
“这种人心里多半是有怨气的,当今朝廷,有功劳不如有背景,这种事在军中待过几年的人心里都清楚。”
“而且他岳父是大同逃过来的,经历过咱们打山西,知道咱们做事的分寸,他岳父的话,应该听得进去。”
陈德茂缓缓点了点头:“文远说得在理。”
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陈德茂说道:“况且,北京城必败这件事,不是我说服他,是他自己也能看到。”
“陶世安是守门的将军,比城内任何人都清楚城防的真实状况。”
“永定门那边虽然守得稳,但其他城门的兵力配给、火炮数量、士卒士气,他心里难道没数吗?”
“一个人真正被说动,往往不是因为劝说的人有多高明,而是因为他心里早已有了答案,只是缺一个人替他把他不敢说的话说出口。”
“况且,谁都应该清楚,哪怕是说,现在看着代王有几分优势,可北京城是必败的。”
“如今有些僵持,不过是闯王不愿意多耗费太大代价罢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想必陶世安是个明白人。”
孙云鹤马文远两人听完,纷纷点头,很是赞同。
陈德茂站起身来,将油灯吹灭,柴房陷入一片沉沉的黑暗。
“那就这么定了,我继续跟陈家那条线保持联络,尽快敲定陶世安那边。”
“云鹤继续盯住城内的流言风向,文远负责摸清广安门附近的夜间守备规律。等陈老太爷那边有了准信,我们再定具体的时辰和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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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时分,广安门守备将军陶世安回到府中。
穿过外院的回廊时,陶世安听见正堂里传来妻儿的声音。
妻子陈氏正在布菜,轻声嘱咐丫鬟把汤碗端稳些。
六岁的儿子陶小宝趴在桌沿,正拿手指偷偷拈一粒花生米往嘴里塞,被姐姐陶小婉,轻轻拍了一下手背:“爹还没来呢,不许偷吃。”
陶小宝缩回手,嘟着嘴,一脸委屈。
陶小婉今年十一岁,正是懂事的年纪。
陶世安在廊下站了片刻,看着灯火映在窗纸上的那几道剪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深吸一口气,陶世安换上了一副尽量轻松的神色,抬脚跨进了门槛。
“爹!”陶小宝第一个看见他,立刻从凳子上滑下来,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陶世安弯腰摸了摸儿子的后脑勺,又抬头看了妻子陈氏一眼。陈氏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但眼底还是藏着几分忧虑。
一家人围着方桌坐下,陈老太爷坐在上首。
先给女婿斟了一杯温热的黄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杯来小啜了一口,放下,像是不经意地开口问道:“今日城防可还安稳?我下午听见西边鼓声响了一阵子,不是攻城吧?”
陶世安夹了一筷菜,嚼了两下咽下去,语气尽量放得平淡:“岳父放心,不是攻城。是永定门那边演练,例行公事。这是太子爷离京时定下的规矩。”
“城外那些巨梯您也看到了,立了这么多天都没动过,一时半会儿打不起来。”
陈老太爷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只是道:“那就好。外头人心惶惶的,什么说法都有,我还是信你的话。”
陶世安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知道岳父嘴上说那就好,心里未必真的就此安心。
但陈老太爷没有继续追问,他也不会主动多说。.
饭桌上最怕的就是把城外的阴影带到家里的饭桌上来,他不想让妻子和孩子在吃饭的时候还要听那些让人胆战心惊的消息。
一顿饭吃下来,陈氏话不多,偶尔问几句‘明日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备着’,陶世安一一应了。
两个孩子吃饱之后便去院子里玩了一会儿,笑声隔着窗纸传进来,脆生生的。
饭后,丫鬟撤了碗碟,沏了一壶茶端上来。
陈老太爷端起自己的茶盏,却没有喝,而是看了陶世安一眼,道:“世安,你随我到书房来一趟,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陶世安心里微微一动,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色,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跟着陈老太爷穿过回廊,走进了东厢的书房。
书房里点着一盏油灯,陈老太爷等陶世安进门后,伸手将房门轻轻掩上,然后走到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一把椅子:“坐。”
陶世安依言坐下。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陈老太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急着开口,等了会,这才缓缓道:“世安,方才饭桌上你说的那些话...外面那些巨梯立着不动,一时半会儿打不起来,城防安稳,这些,都是真的?”
陶世安迎声音沉稳:“岳父,我说的确实是实话。那些巨梯没那么可怕,体积太大,移动缓慢,几发火炮下去,就能轰碎了。没看着那么怕。”
“永定门的防务是代王和赵将军亲自盯着,士卒的士气也比前几日稳定了许多,短期内不会出问题。”
陈老太爷没有反驳他,也没有追问那些关于云梯和火炮的细节。
他听得出陶世安说的是实话,至少是部分实话。
沉默了几息,陈老太爷换了一个问法,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些,却也更直接了:“好,那我不问城防。我问你一句实话,世安,这北京城,真能守住吗?”
陶世安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没有办法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干了这么多年守备,陶世安心里很清楚,从军事的角度看,北京城的城防体系足够坚固,粮草储备也还能支撑数月,李自成的巨梯在战术层面上确实存在诸多弱点。
可现在岳父的话是在问,北京城能不能撑到最后。
这话,陶世安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保持沉默。
沉默其实就是最好的回答,陈老太爷心里已经有底了。
看着女婿沉默不语的样子,陈老太爷没有紧逼,而是放缓了语气:“世安,我活了六十多年,经过的事情比你多。”
“自小也是走南闯北,算是有几分见识,大道理不懂,但还是知晓一些情况的。”
“我不是武将,我不懂怎么排兵布阵,也不懂那些云梯和火炮的门道。但我看得懂大势。”
说到这里,陈老太爷的语气有些唏嘘:“如今朝廷去了南边,说是南迁,其实就是放弃了北方。关外有满清铁骑虎视眈眈,李自成已经拿下了山西、河南,山东那边也是乱糟糟的,官府管不住地面,北京城,已经是一座孤城了。”
陶世安没有反驳,也无法反驳。
因为他很清楚,岳父说的这些话都是事实。
“就算是这次命好,李自成打不下北京城,自己退兵了....”
陈老太爷叹息一声,接着道:“可然后呢?李自成吃了一次亏,下次再来,会带更多的兵,造更多的云梯。”
“他不打北京城,可以去打天津,去打山东,去切断北京城所有的粮道和退路。北京城有高墙利炮,天津有吗?山东有吗?到时候,那些地方都丢了,北京城就是一座四面无援的死地。你还能守多久?”
陶世安的手在膝盖上缓缓攥紧,又缓缓松开。
不得不承认,这是非常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陈老太爷已经看出了女婿内心的松动,继续道;“陕西那边倒是有个孙传庭,以前也打出过几场胜仗,算是大明朝如今为数不多还能打仗的人了。”
“可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他被李自成堵在潼关一带,自身都难保,哪里还有余力北上救援北京?”
“就算他真的有本事突围北上,等他走到北京城下,又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陈老太爷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世安,我今日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吓唬你,也不是要逼你做任何事。我只是想让你想一想,如果有一天,城真的破了,你打算怎么办?”
没有等女婿回答,陈老太爷继续道:“到了那一天,清儿怎么办?”
“她嫁给你十几年,勤俭持家,给你生了一儿一女。她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大事,就跟你说过一句话:平安就好。”
“你忍心让她跟着你一起被闯军清算吗?”
“别人或许还能苟活,可你是守城将军,闯王必然不会放过你。”
“还有小宝,他才六岁,连学堂的《三字经》都只背了一半。婉儿今年十一岁,已经开始学女红了。”
“你忍心让他们跟着你一起死在这座城里吗?还是说....”
陈老太爷目光有些犀利:“你打算跟代王一起殉国?”
陶世安心里顿时就有些慌乱了。
他自己是不怕死的,可是妻子,女儿,儿子呢。
小宝才六岁啊。
想到这里,陶世安心口猛的一紧。
他太清楚,若是城破,自家人会发生什么事了。
妻子,还有女儿,年轻的女性,那会是遭受怎样的虐待跟折磨。
还有六岁小宝。
这些画面一旦从脑海里升起,就很难斩断了。
那些让陶世安害怕的未来,恐惧在心底蔓延开来,呼吸都有些急促。
不过终究是打仗多年,陶世安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沉吟片刻后,陶世安看向岳父,开口问道:“岳父,是不是有人跟您接触过了?”
陈老太爷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没有回避陶世安的目光。
沉默了几息后放下茶盏,坦然地点了点头:“是。闯王那边的人,通过我铺子里的一个管事递过话来。”
陶世安并不意外,而是问道:“许诺了什么?”
陈老太爷没有绕弯子,一五一十地说了:“保全全部家产。说如果你愿意点头归顺,献门之后授游击将军,继续统兵。你名下的铺面、宅院一概不动,阖家老小绝不追究。”
陈老太爷叹了口气,道:“还算是实诚,没有漫天许诺封侯拜相那些空口白话。”
“闯王也算是有信誉的,这点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而且也算是千金买马骨了,想必事后也不会反悔。”
“要是连这点事都应不下,闯王也不会有如此的规模了。”
“真要是往大了说,我反而会怕。”
陶世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可话都到了这份上,心里已经有偏向了。
陈老太爷见此,语气带着几分哀伤:“世安,我不是被那些富贵说动的。”
“我这个年纪了,黄土埋到脖梗子的人了,活又能再活几年?”
“就算他闯王给我封一个公侯,我还能带着进棺材里去不成?”
“我是怕啊,我不是怕我自己丢了命,是怕清儿,怕小宝,怕婉儿。”
“你是我女婿,我跟你说话不绕弯子,我陈家在山西的基业,已经让闯军抄了个干净,我是带着一家人跑出来投奔你的。”
“如今好不容易在京城勉强安顿下来,又要再经历一次城破人亡?世安,我已经老了,折腾不动了,也再承受不住一次家破人亡了。”
“我活到这个岁数,半截身子入了土,这辈子该吃的苦都吃过了,该见的世面也见过了。”
“什么荣华富贵、高官厚禄,对我来说都是过眼云烟。”
“可清儿是你媳妇儿,是小宝和婉儿的娘。小宝才六岁,连院子里的那棵枣树都爬不利索。婉儿十一岁了,懂事早,知道心疼她娘了。”
“他们不能出事!”
不能出事!
窗外,还能听到女儿跟儿子嬉笑打闹的声音,还有妻子呵斥的声音。
这些声音,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天平已经开始偏移。
这么大的决定,按理说,陶世安还想再考虑考虑。
可他也明白,没有什么时间给他考虑了。
如果真的决定要开城投诚,那自然是越早越好,而不是拖。
一番天人交战后,陶世安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整个人都有些瘫软在椅子上,过了好一会才恢复。
“岳父,您跟那边的人递个话,我有条件。”
“游击将军的职衔我可以不要,但我的家眷和部下,城破之时必须得到保全。”
“另外,广安门附近的民居和商铺,不能纵兵劫掠。”
“这两条答应了,我可以开门。”
听到女婿应了下来,陈老太爷却没有半分喜悦,倒不是说对大明有对愧疚,而是感到乱世的悲凉。
“好,我去跟他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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