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不速之客

“庞三爷是住这儿吗？”

中年人的问话在院子里落下，带着点沙哑的回音。

陈博还没从刚才被打断练习的憋闷和这陌生人带来的莫名感觉里回过神来，就听三爷不咸不淡地来了句“我这儿新收的，一个不开窍的笨小子”，顿时觉得脸上有点臊得慌，心里那点因为被打扰而生的火气也灭了大半，只剩下满满的尴尬和好奇。

笨小子就笨小子吧，在三爷嘴里这估计都算“爱称”了。陈博心里自我安慰着，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有点无措地站在那儿，看看三爷，又看看门口那个气质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大叔。

“原来是三爷新收的高足，失敬。”中年人脸上笑容不变，朝陈博点了点头，态度很和气，但陈博总觉得他那双挺亮的眼睛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那么零点几秒，尤其是刚才自己因为心神消耗过度还有点发白的脸，还有石凳上那两片“罪魁祸首”羽毛。

高足？陈博心里嘀咕，我可没觉得自己哪里“高”了，倒是被那两片羽毛折腾得够“低”的。

“高什么足，就是个打杂的。”三爷在藤椅上挪了挪屁股，换了个更瘫的姿势，眼皮耷拉着，看不出什么情绪，“姓唐的，你这鼻子够灵的，我躲这儿都能让你闻着味儿找来。有事说事，没事滚蛋，别耽误我晒太阳。”

得，三爷这口气，一听就是老相识，而且关系恐怕没那么融洽，至少三爷这边不怎么待见。陈博立刻竖起耳朵，同时悄悄往后挪了小半步，降低存在感，准备看戏。这姓唐的中年人，能让三爷用这种口气说话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唐姓中年人被三爷这么不客气地怼了一句，也不恼，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温和了些，好像早就习惯了。“三爷说笑了，您老这地儿虽然偏，但想找总能找到。不是我鼻子灵，是您老人家动静有点大，想不让人知道都难。”他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又瞟了一眼石凳方向。

动静大？陈博一愣。三爷天天除了晒太阳就是嗑瓜子，能有啥动静？难道是指……教我练功的动静？不能吧？我这挪两片鸟毛还能整出多大动静？

三爷嗤笑一声，没接这话茬，只是掀起眼皮，懒洋洋地看了唐姓中年人一眼：“少废话。你唐明山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大老远跑我这破地方，总不会是来跟我这老头子叙旧的吧？我跟你好像也没那么熟。”

原来这人叫唐明山。陈博暗暗记下名字。

唐明山这才收了点笑容，但语气依旧平和：“三爷，确实有事。不过……”他顿了顿，看向陈博，意思很明显。

陈博立刻识趣地开口：“那啥，三爷，唐……唐叔，你们聊，我去屋里……”说着就要开溜。这种明显带着“江湖事”味道的对话，他还是少听为妙。

“去什么屋里。”三爷却叫住了他，下巴朝石凳方向一点，“那两片毛还没挪地方呢，练你的。大人说话，小孩听着，不聋不哑就行。”

陈博：“……”

得，这是不拿自己当外人，但也没完全当自己人。行吧，听着就听着，反正他好奇心也被勾起来了。他只好又挪回石凳边，重新蹲下，装模作样地“看”着那两片羽毛，耳朵却支棱得老高。

唐明山见状，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也没再说什么，显然默认了三爷的安排。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院子中央，离三爷的藤椅还有几步远停下，既不远也不近，是个很讲究的距离。

“三爷，那我就直说了。”唐明山的声音压低了些，但院子里安静，陈博还是能听清，“最近，城里有点不太平。‘上面’注意到了，觉得有些老物件，或者老地方，可能不太安分。您这儿……虽然偏，但也算是个有年头的地儿了。‘上面’让我来问问，有没有什么需要……帮着看看的？”

唐明山话说得含蓄，但陈博听出点味儿来了。这“不太平”、“老物件”、“老地方”、“上面”、“看看”……每个词都透着一股子非比寻常的气息。这是……有关部门？特殊单位？来找三爷这“高人”了解情况或者寻求合作？

三爷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拿起旁边小几上的破搪瓷缸子，慢悠悠喝了一口，才道：“不太平？这四九城哪天太平过？我这儿就是个等死的破院子，除了灰就是土，外加一个不开窍的笨小子，没什么值得你们‘上面’看的。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我庞老三半截身子入土了，不想掺和那些破事，让我清静几天。”

拒绝得很干脆，一点面子没给。

唐明山似乎早有预料，也不急，反而笑了笑：“三爷，您老清静，我们当然不敢打扰。只是这次……动静确实有点不一般。西城老河沿那片，前几个晚上，有点‘东西’不太老实，伤了个晚归的。东边筒子楼那片，也有住户反应晚上老听见怪声，家里养的猫狗焦躁不安。虽然都没出大事，但‘上面’觉得，这苗头不太对。您老见多识广，就算不想动，给提点一两句，让我们心里有个底，也是好的。”

西城老河沿？东边筒子楼？陈博心里一动，这两个地方他都听说过，都是有些年头的老城区，传闻不少。伤人了？怪声？他忍不住偷偷抬眼瞄了下三爷。

三爷拿着缸子的手顿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厉色，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老河沿……筒子楼……”他嘴里咀嚼着这两个地名，哼了一声，“陈年旧账，阴魂不散。跟我这儿有什么关系？我早金盆洗手，不问外事了。你们有本事就自己去查，没本事就多派点人晚上巡逻，别来烦我。”

“三爷，”唐明山叹了口气，语气多了几分认真，“我知道您老不想沾因果。但有些事，不是躲就躲得掉的。当年那些旧事……牵扯的人，留下的东西，谁说得清呢？‘上面’也是担心，万一有点什么闪失，波及了无辜百姓，总是不好。您就算不出手，给指条明路，或者……借样东西镇一镇，也是功德无量。”

借东西？陈博耳朵竖得更直了。三爷这儿除了灰多、瓜子多，还有能镇场子的东西？他咋没看见？

三爷沉默了，手指在破藤椅的扶手上轻轻敲打着，发出笃笃的轻响。院子里一时间只剩下槐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还有陈博假装研究羽毛的微弱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三爷才抬起眼皮，看向唐明山，眼神有点深：“唐明山，你老实说，这次……到底什么来头？就凭老河沿和筒子楼那点小打小闹，惊动不了你，也犯不着来跟我这儿磨嘴皮子。‘上面’到底查到什么了？还是说……有什么‘老朋友’，按捺不住了？”

唐明山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他看着三爷，缓缓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三爷明鉴。具体查到什么，我不能多说，纪律在。但……方向，确实是往‘那些年’、‘那些人’身上靠了。‘上面’压力也很大。至于‘老朋友’……”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最近，有几个地方，都出现了类似的‘标记’，很淡，但手法……很老。”

标记？手法很老？陈博听得云里雾里，但心跳却不自觉加快了。他感觉，自己好像无意中，撞进了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隐藏在平静生活下的另一面。而三爷，显然就是这个“另一面”里，了不得的人物。

三爷听完，不说话了，只是眯着眼看着远处槐树的树梢，手指敲打扶手的节奏慢了下来，最后彻底停住。

“东西，没有。明路……”三爷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老了，记性不好，很多路都忘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终于从树梢收回，落回唐明山脸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一旁的陈博没来由地感到一丝寒意。

“你回去告诉你‘上面’，就说我庞老三说的：起风的时候，最好把门窗关紧。有些灰，扫不干净，就别硬扫，免得迷了眼。真要扫……”三爷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蹲在石凳边的陈博，又迅速移开，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

“……也得看扫帚，硬不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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